坐在?小饭馆里当起了?扒蒜小老头儿的自然就是一个人在?外面瞎晃的陆鹤原陆老爷子,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干家务是什么?时候,看着那些肚圆皮儿干的紫皮蒜,他拿起一个用指甲捏着扒。
就在?他忙乎的时候,饭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他对面坐下了?一个捧着满盘子菜的年轻人。
年轻人盘子里都是什么?鱼块、豆芽、烧白菜,还有一格里面装了?满当当的粉蒸肉,配着一次性纸碗里的米饭大口大口吃得?香甜。
嘴上吃着饭,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在?划拉着一个翻盖手机。
“哎哟,巴西上了?个女总统,啥啊这是,啥砍皮大学毕业的,哈哈哈,老外这些人名儿还真奇怪!”
“坎皮纳斯,Campinas,UniversidadeEstadualdeCampinas,全南美最?好的大学之一。”
“啊,是嘛?”年轻人回过神儿,才意识到跟自己?说话?的是对面坐着的“扒蒜小老头儿”。
新鲜的蒜蒜皮儿都是硬的,用短短的指甲去抠一不留神就往指甲缝里扎,吹了?吹右手的大拇指,陆鹤原自顾自地继续说:
“坎皮纳斯是好地方,气候好,旁边都是山,有个湖叫Taquaral,周末的时候挺多人过去的,我在?那儿画过不少画。”
“哟,你?还到处跑呢?没在?路上饿晕了??”盛老爷子正好路过,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水。
“也有过。”陆鹤原道了?谢,喝了?口水,“可我就是这毛病,水里不能有怪味儿,有一点儿怪味儿我就不能入口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就是在?德国?落下的毛病。”
盛永清清了?几个盘子,随口说:“看你?这年纪,你?能到处跑的时候那德国?怕是还分两截呢。”
“对呀,我当时就是在?东德……”久远的回忆里仿佛还带着刺鼻的气味儿,仿佛下意识地掩了?下鼻子,陆鹤原叹了?口气,“易北河边上全是煤矿和化工厂,那水太脏了?,比咱们凌城以前的黑旋风还吓人,雨都是酸雨,接了?雨水的铁皮桶用不了?几天就脆了?,我呀也是那时候落下了?个怪毛病,也不管人家的水到底有没有问题,反正我是总觉得?有问题。前几年他们邀请我又去了?一趟德国?,易北河的水是干净了?,可到底是全变味儿了?,人的精神头儿变了?,我也画不出来从前的画了?。”
“是嘛?”
盛老爷子一回身?儿,突然说了?两句话?,陆鹤原下意识地就回了?,然后他就愣住了?。
他对面吃饭的年轻人也傻眼了?:“你?们两位说咕噜咕噜啥呢?”
陆鹤原差点儿把自己?整个指甲都戳蒜里:“你?也会?说德语呀?去过东德?”
“年轻的时候学了?几句,八几年的时候,矿上弄了?个项目说是要去跟着考察团参观,结果我刚学了?几句,东德没了?。”
说着,盛永清老爷子苦笑了?下: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专门当翻译的,更早的时候还学俄语呢,学着学着,两边儿断交了?。”
“你?还会?俄语?”陆鹤原大为惊讶,又说了?一句俄语。
盛老爷子又跟上了?。
陆老头儿来精神了?,他可真没想到,回来了?凌城竟然还遇到了?这么?有意思的同龄人。
盛老爷子却不想跟他再唠外语了?:“说着也没意思,搞了?半辈子翻译,结果一次国?都没出过。”
“这算啥呀!想出国?还不简单,你?想去哪儿,德国??俄罗斯?巴西?我都去过,你?收拾行李我掏钱,咱们正赶上出过过年!”陆老爷子来劲了?,手指头扒蒜越来越有劲儿了?,“我可是很久没碰上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了?,咱们呀,就从……贝加尔湖开始走,我在?那画过几幅挺不错的话?,有空咱们去北京看看,然后呀,咱们去叶卡捷琳堡,然后是莫斯科,转个圈儿咱们去明斯克,那都是我当年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也挺好,我能带着你?……再带着你?老伴儿,我带着你?们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一溜圈儿,咱们穿过东欧去德国?,要是赶得?上,咱们就再去趟非洲,我有几幅在?非洲画的画让美国?人买走了?,我正想着再去画点儿新的……从非洲咱们再去南美洲,我其?实还挺想去南极看看的。”
他越说越来劲。
久远的回忆荡涤在?他日渐陈朽的脑海中,那些被时代赋予又被时代剥夺的触感和色彩在?他的意识中重新鲜活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一副又一副作品,现?在?的人们只会?赞美那些画的美,分析那些色彩的构成,用各种各样?的美学语言去强调它们的价值和他的价值,却往往忽略了?这些画都是他记忆的一部分。
他生在?战火之中,成长于洪流奔涌之时,又因为因缘际会?接触到了?现?在?逐渐被边缘化的苏式美学,他又侥幸在?色彩上颇有天赋,如此种种,才有了?如今的陆鹤原。
比起那些只关注他的这一幅画和下一幅画或者每一幅画拍卖价格的人来说,他更希望能跟与他有同样?时代印记的人在?他的回忆中畅谈,在?易北河边他可以讲东德时的易北河,也可以讲他记忆中的凌城,而?每一抹属于记忆的色彩都有人给予他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