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来得正好。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在说话:“陆老板,台资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一个会,参会的有他们新请的规划师,还有几个咱们这边退出去的建筑队头子。
我听了一耳朵,他们打算在明天上午的会上,突然提高规划标准,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之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知道咱们已经把四个村子的合同签下来了。
所以他们打算绕过征地这一步,直接在建安成本上做文章。
他们放出风去,说要在项目里引入最新的进口建材,还要请港岛的设计师来做立面。
这一套下来,单方造价能比咱们的报价高出两成,但房子品质能上一个台阶。”
“然后呢?”陆之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们想让市里那帮领导看看,谁才是真正能给鹏城长脸的人。”
那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们还不知道您今天下午见了谁,还做着春秋大梦呢。”
陆之野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扯动时的那份从容。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远处有几盏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错晃动,把那些正在浇筑的楼板照得惨白。
打桩机的轰鸣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电焊的滋滋声,和工人收工时零零落落的吆喝。
陆之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老今天的承诺,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二十年,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前世他在商海浮沉多年,见过太多人倒在“太大”这两个字上。
不是不够大,是太大了,大到忘了自己是谁,大到以为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可天要是真塌下来,最先砸死的,永远是站得最高的那个。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一沓刚签完的合同上。
四个村子,七八百户人家,从此以后就和这块地绑在一起了。
他们把自己祖祖辈辈种的地、住的房,换成了薄薄的几张纸,和一纸承诺。
陆之野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借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秦家村的,秦金宝他爹签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用力得几乎把纸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