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风暴在第三个月降临。
那天清晨,林默蜷缩在一个待拆迁的烂尾楼里,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不是一辆,是连绵不绝的警笛,由远及近,呼啸着穿过城市主干道。他冒险爬到楼顶边缘,透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长长的警车队伍,闪烁着红蓝警灯,径直驶向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市委大院方向。
当天下午,本地电视台紧急插播新闻:原省政法委副书记赵某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其子赵天宇(即张雨晴案嫌疑人),以及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王某等多名公职人员。新闻措辞严厉,提及“重大案件”、“证据造假”、“滥用职权”、“买凶杀人”等关键词。
林默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冰冷的痕迹。他成功了,却也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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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更详细的消息传来:陈明远在被正式批捕前,于其检察长办公室内畏罪自杀。据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只有一份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关于张雨晴案证据链疑点的内部调查报告复印件。
尘埃,似乎正在落定。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张雨晴案的重审发布会在这里举行。
林默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旧西装,那是他仅存的、能勉强维持体面的衣服。他剃掉了杂乱的胡须,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沧桑,无声地诉说着这几个月地狱般的经历。
法庭里座无虚席。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被害人家属席上,张雨晴的母亲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被两名女警搀扶着。她比林默上次见到时更加瘦削憔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那双曾经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审判席的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最终宣判的光芒。
法官庄重地宣读了重审结果:被告人赵天宇故意杀人罪成立,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且存在毁灭证据、干扰司法等加重情节,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父及相关涉案公职人员另案处理,将依法严惩。法庭同时对原案办理过程中存在的严重违法违纪行为予以谴责,并宣布对含冤受屈、遭受构陷的前检察官林默恢复名誉。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冰冷。
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抽泣声,很快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张雨晴的母亲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座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默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一切。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罪恶受到了审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法庭中央庄严的国徽,也照亮了旁听席上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释然的面孔。
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枚曾经被他视若生命的检察官徽章。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天平与利剑的图案依旧清晰。他曾以为佩戴着它,就能守护法律的尊严,扞卫世间的公正。
他轻轻摩挲着徽章冰凉的表面,指尖划过上面细微的划痕。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旁听席最前方的栏杆边。在张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背景中,在无数道或疑惑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林默将手中的徽章,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光滑的木质栏杆上。
徽章接触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那枚象征着他过去所有信仰与追求的徽章,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在阳光下似乎已被洗涤干净的审判庭。他转过身,背对着闪烁的镁光灯和悲恸的哭声,一步一步,异常平静地,朝着法庭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阳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法庭内的喧嚣与泪水,也隔绝了他曾经的检察官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