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丽德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唉,这真的不科学呀。你说这AI的评分机制是不是出问题了?我可是参与过认知革命项目的第一批基准人,按理来说是经过认知能力的强化的。」
这确实很奇怪。英格丽德原本就具备第一流的语言天赋,後来又经过了系统性的训练。她不需要教师,只需要一本未知语言的笑话集跟一本对应语言的双语词典,就可以在几天之内完成日常交流—大概相当於小学程度。
这还是在还丹酶训练与接入晶片之前的事情。
在经过了一系列认知革命的前置项目之後,她的能力还有提升。
不过————
「如果你想开盒这位玩家,那不应该来找我特批吧。」向山道,「这游戏不就是咱们在运营麽。直接以科研小组的名义写个申请到後台部门要求子公司协助,这种盒人的事情请走正规程序谢谢。」
英格丽德微微叹息:「原来在你心中我居然是大卫那种人吗?」
「你绝对是在对大卫进行某种歧视对吧。」
但话说回来,「游戏里打不过别人上头於是决定盒人」这种————或许有点孩子气的可爱但绝对违法乱纪的事情吧,祝心雨应该是毫无心理负担就能做的,大卫是有可能会做的。而在今天之前,向山是绝对想不到英格丽德会这麽做的。
「申请写了。」英格丽德说道,「但是也不能排除AI的评分算法就是出BUG了对吧。董事长您可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程式设计师呀!」
「别溜须拍马,我就喜欢听实话。」向山面无表情,「我会安排小组检查一下程序的。这年头能看懂代码的程式设计师可是很贵的呀。」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遥远星球的神话》是在模拟基准化细胞内的部分生命过程,也是在诠释机械群生态的「生命周期」。但与此同时,它还在尝试寻找奥贡信息内可能存在的第三种解码方式。
早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向山就做出猜测。奥贡内核里记录的符号系统,是以「奥洛伦生物的部分遗传信息」为密码本,插入种种解码规则,在奥贡运行过程中生成对机器的指令,以最大限度维护奥贡自身的运作。
「运送遗传信息」是奥贡存在的意义。奥贡在落地之後,机械群的行为模式会改变。他们会尝试利用奥贡的外壳建立工厂,从当地环境中获取二氧化碳、
水、氮氧化物等基础原料,然後利用工业制法生成种种有机物或前置反应物。
再然後,机器们将产物填充入带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仪器,然後尝试以波长按特定规律变化的光,驱动酶级联的反应链启动,最後重新将奥洛伦生物遗传信息录入有机物之中。
人类只觉得这种做法意义不明。以当时人类的视角看,这套装置不过是在有机物基质中随机写入一些核苷酸序列,而指望这些序列自发形成功能完整的生物,概率近乎为零。这完全就是宇宙尺度的行为艺术。
在超人企业时期,偶尔还讨论这个事情的原罗摩项目成员们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一奥贡信息里或许还存在一种人类尚未察觉的解码方式,能够根据密码本生成出「包含了奥洛伦文明模因」的信息。
《遥远星球的神话》也承担了这种期待。
玩家与虚拟世界的互动,还有彼此之间的交流,都是试图用自带解码规律的符号系统去碰撞「实际意义」。
但这是很容易出错的,因为「符号」与「意义」并不是强制绑定的。
人类有辱骂他人的情绪时,关联着侮辱意义的符号,例如「f**k」、「你*」
「***」便成为了情绪的出口。
而当人类之中的管理者第一次管理赛博空间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用技术的伟力消除掉关联侮辱意义的符号。於是,这些想当然的家伙,自然想当然地禁止了那些关联着恶意的符号。
可消除了符号,恶意却不会消失。不管有多少符号被禁止,人们总能从剩下的符号之中寻找新的组合,去关联那些恶意的概念。
据说二十一世纪早期有个对战游戏,对战过程中玩家能且仅能发送六个特定的短语。於是,在这个只有六个短语的符号系统之中,「抱歉」成为了一个特别恶意的嘲讽词汇,恶毒到游戏运营方不得不将之删除,来维系玩家社群的氛围。
这在语言学中被称作「语义漂移」。一套封闭的符号系统,在持续的使用中会自发产生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意义。
《遥远星球的神话》中的玩家互动,本质上就是在制造一场大规模、高维度的语义漂移实验。他们用自身的思维能力去撞击奥贡的「符号库」,希望在输出的噪声中打捞出某种可识别的东西。
用自带内置规则的「符号」去碰撞「意义」,得到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完全原创,但是可以交流的符号系统。玩家们创造出来的,更可能是属於他们自己的私密语言,而不是奥洛伦的模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