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翻开第二页。
并不是什么工伤事故认定书,而是一份《私了调解协议》。
赔偿金额那一栏填着“捌万元整”,盖章单位是“明德公益协调组”。
八万块,买一条命。
视线落到最后一张附件照片上,陈昌的胃里一阵翻腾。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粗糙,但依然能看清尸体的头部已经完全变了形,像个被踩烂的番茄。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钢笔字,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钝器击打致颅骨粉碎,非机械事故。”
这不是意外,是行刑。
陈昌抓起档案袋冲出地下室,拨通了余文慧的电话。
中环律所的落地窗前,余文慧听完陈昌语无伦次的复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不仅仅是一个案子,这是把天捅个窟窿。
“胜算几乎为零。”她对着玻璃上那个疲惫的倒影说,“这种陈年旧案,证据链早就断了。只要对方一口咬定是档案记录错误,我们就输了。”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是,”余文慧松开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如果以‘历史冤案申诉’的名义提交高等法院备案,我可以援引《公共利益披露法》。我不求胜诉,我只要这张纸变成公开文件。”
挂断电话,她开始起草文书。
第一行字敲下去的时候,键盘的声音像是一声枪响。
深水埗,废弃警岗。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打在生锈的铁皮桶上。
黄志诚手里捏着一份刚出炉的报告,上面的红章还没干透。
“法医实验室加班做出来的。”黄志诚把报告递过去,没看李俊的眼睛,“那些香灰里,除了人体骨骼成分,还检出了高浓度的温石棉纤维。这种混合材料只在当年的丙十七号工地短暂使用过,后来因为致癌被禁了。”
李俊接过报告,没看,只是折起来塞进皮夹克口袋。
“我现在相信那些筶筶不是迷信了。”黄志诚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那是证词。”
李俊靠在发霉的墙壁上,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我爹不是病死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在工地玩,躲在排水管里。我看见他们把他按进刚浇筑的地基坑里。水泥还没干,他在里面挣扎,像是陷在沼泽里。那几个人拿着铁锹,像拍老鼠一样拍他的头。”
黄志诚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大衣上。
“周慕云当时就站在坑边上。”李俊转过头,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我听见他对工头说:‘这孩子眼睛像狼,留着有用,别弄死了,给点钱打发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磁带,放在满是水渍的窗台上。
“这是那个录音的完整版,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后录下来的。你可以现在不听,但你想清楚一件事——当你戴上警徽宣誓的那天,有没有哪个上司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李俊转身走进雨里,背影融化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