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周德胜,原是京营里管文书的老吏,写了大半辈子公文,如今被拉来当了,负责教这帮粗手笨脚的兵卒们抄字。
还有你!张二牛!你给老子把那行擦了重写!量入为出四个字你写成了量人为出,赶紧给老子改!被点名的张二牛涨红了脸,老老实实拿帕子擦了重来。
诸如此类的咆哮声在这偌大的营房中此起彼伏,十余名像周德胜一样的老吏来回梭巡,眉眼间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们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没想到人老体衰,眼睛也有些昏花的时候,却摇身一变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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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房后方,几扇屏风隔出了个小间,大明天子朱由校站在屏风后头,双手抱胸,看着外面这有些滑稽的一幕,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弓着腰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敬佩又担忧的情绪拧在一起,令他本就满是褶皱的老脸瞧上去很是皱巴。
皇爷。。犹豫许久之后,王安还是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
奴婢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安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最低。
用兵卒替代礼部清吏司的胥吏来誊录试卷,这事儿自打咱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过先例。
朱由校没吭声。
王安硬着头皮往下说。
一旦消息走漏,朝中那些言官御史怕是要闹翻天。不光是东林那边,就连跟咱们这头走得近的大臣,也未必能接受。
毕竟春闺会试乃国之重典,让兵卒来碰这些东西。。
朕打破的祖制还少吗?似是猜到了王安要说些什么,朱由校挥手将其打断。
嗯?
朕让他们练的是抄写,又不是让他们去当主考官。朱由校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誊录试卷这活,说白了就是照着原卷抄一遍,换一种笔迹,不需要懂什么学问,只要字迹工整、一字不差就行。
早在他继位之初,便有意提高京营兵卒的,数年的时间下来,军中这些兵卒们多多少少能认识几个字,这也是他敢于放任京中舆论满天飞的底气所在。
可礼部那边?王安还是有些犹豫,这科举可是那些文官士子的命根子,天子这是要将天捅破呐。
礼部那边,朕自有安排。
闻言,老太监王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几年,他跟朱由校朝夕相处,实在是太清楚天子的脾气秉性,一旦用上这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就说明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任何劝谏都是白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