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长安城中,时近岁暮。
这一日,天色从清晨起便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到了午时前后,那雪便下来了,起初只是细碎的霰粒,打在瓦楞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长安城便银装素裹,皑皑一片。
那雪下得紧,长安街巷中行人绝迹,连平日最热闹的东西两市,此刻也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找不到食的麻雀,瑟缩着躲在屋檐下,抖落一身的雪沫。
梁王府坐落在西园街,占了大半条街。此刻府门紧闭,门前石狮子头上已积了寸许厚的雪,越发显得威严沉寂。
府内,却比往日更清静了几分。
廊下偶尔有丫鬟仆从经过,皆是脚步匆匆,低眉敛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路过正厅之时,却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悄悄朝里望上一眼,随即又忙垂下头去,蹑足屏息,匆匆而过。仿佛那正厅之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或是了不得的光景。
正厅的槅扇半掩着,隐隐有暖意透出。
厅内正中,设着一个极大的青铜火盆,足有圆桌大小。盆中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映得人面如桃花,偶有火星噼啪迸出,转瞬便化为灰烬。
那炭是上好的红箩炭,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将整个厅堂烘得如春日一般。
火盆前,两个女子并排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漫天大雪,愣愣出神。
左边那人,身着玄色狐裘大氅,那狐裘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油光水滑,衬得她面如满月,眉目如画。
一头青丝挽成高高的凌云髻,只簪着一支羊脂白玉凤头钗,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端的是“天下真花独牡丹,一顾倾城色自安”。
她静静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仿佛有天大的事,只要有她在,便不必慌张。
正是燕王杨炯正妻——陆萱。
右边那人,却是一身劲装。外罩一袭大红紫貂大氅,那红色极正,如火如霞,衬得她一张瓜子脸越发白皙。
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织金缎带,勒得那腰肢纤细得惊人,真真是“杨柳小蛮腰”般夸张。
一头青丝只随意束了个马尾,用一根红绳绾住,洒脱不羁。
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酒坛,正仰着头,咕咚咕咚喝得开心,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她也浑不在意,只拿袖子随意一抹。
正是杨炯另一位夫人——柳师师。
“你少喝点!”陆萱偏过头,见她喝了一坛又伸手去拿另一坛,没好气地嗔道,“以后回了金陵,你这奶还能给孩子喝吗?小心醉着咱们的小祖宗!”
柳师师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有小鱼儿和杨渝去喂呢,哪里还用得着我?她俩带孩子,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陆萱以手扶额,哭笑不得,“这两个小家伙跟着你,也是遭老罪了!”
柳师师仰头又饮一大口,撇嘴道:“哎!卖布的,你可别没良心!我这可是为了你,才撇下我那刚出世的孩儿,巴巴地跟着你跑回这长安城的!你不谢我,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难道不是因为你闲不住?”陆萱一脸揶揄,眼中却满是笑意,“你在金陵刚生产完,便嚷着闷出鸟来,整日往城外跑,说是打猎,实则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