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两步,展开文书,指尖点着上面的地名,条理清晰地禀报道:“从滁州出发,沿驿道东南而行,经来安、六合、扬州、泰州,至瓜步渡口。渡江之后,直入应天。全程六百余里,按行程,十日便可抵达。臣等已沿途布置妥当,沿途各驿站皆备好了换乘的良驹、热食饮水,瓜步渡口泊了二十条坚固的大船,江对岸,有徐达将军亲率三千步骑等候接应。陛下尽可宽心。”
韩林儿接过文书,缓缓展开。
滁州、来安、六合、扬州、泰州、瓜步渡、应天。
一个个地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墨迹干净,每个地名旁,都用小字标注了里程、驿站,甚至连每日预计抵达的歇脚处,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指尖划过纸上的地名,指节微微泛白,慢慢合上文书,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吴王倒是想得周全。”韩林儿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走吧。”
李善长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陛下圣明。”
汤和在旁边抱了抱拳,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当夜,滁州行宫,偏殿。
灯烛亮了整整一夜,灯花结了又剪,剪了又结。
韩林儿坐在窗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文书,指节都捏得泛白。窗外是滁州城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声犬吠都听不见。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
刚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安丰城虽破,可城里有市井的喧闹,有贩夫走卒的叫卖,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
可滁州的行宫,什么都没有。
朱元璋说,这里是拱卫他的安全。可韩林儿心里比谁都清楚,拱卫和圈禁,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老周端着一碗热汤,踮着脚走了进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汤,熬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冒着淡淡的热气。老周的须发早已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右脚还有些跛,那是安丰城破那天,被飞落的碎石砸的,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
“陛下,汤还热着,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这大冷的天,坐了半宿了,别冻着。”
韩林儿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老周脸上。
“老周。你说,应天城的行宫,会比这儿大吗?”
老周端着汤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鸡汤晃出来一滴,落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想去擦,手忙脚乱了两下,又停住了,佝偻着身子,声音带着颤:“陛下……老奴……老奴不知道。”
韩林儿忽然笑了,拿起案上的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碗底还剩一粒枸杞,牢牢贴在碗壁上,像他自己,牢牢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把空碗放下,轻声道:“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周红着眼眶,重重应了一声“哎”,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还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门再次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