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的行辕离开襄阳后,便沿汉水逆流而上,而原本平缓的水势也渐渐变得湍急起来。
所幸重组后的襄阳水军战船虽仍旧不多,但也不惧这点江面风浪,只是连日水路颠簸,把一些不识水性的亲卫折腾得不轻,连王五这等铁打的汉子都绿了脸,成天窝在船舱里不敢出来。
就这么走了七八天,护送的船队终于在抵达一处渡口后停了下来,就算是顾怀走下甲板,双足踏上陆地时,也不由长松了口气。
再往前,水路已是不通,出巡行辕便只能转登陆路,而也是从这里开始,周遭的风景,也开始快速地变化起来。
抛却了襄阳周遭那广袤平坦的沃野,以及连绵不绝的水网,入眼所及的地势,开始缓缓抬升,变得异常崎岖陡峭。
原本宽阔平整的官道,在这里逐渐收窄,转而变成了蜿蜒盘旋在半山腰上的羊肠小道,道路两侧,不再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农田与村落,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彷佛要将整片天地都吞噬进去的深山老林。
满眼皆是透着蛮荒与苍茫气息的深绿色。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道路大多铺设在山谷之中,偶尔有不知名的野兽嘶吼声从山林深处传来,在天地间回荡,更添了几分幽冷森然。
顾怀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道路,身子随着车厢起伏微微摇晃。
他挑起车窗的帘子,默默地注视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山林,试图在那些起伏的山峦间寻找些什么,但最终,除了入目皆是的古树、石头和野草,什么也没找到。
耕地太少了。
莫说是像江陵、襄阳那样连成一片的良田,便是那种在山坡上开垦出来的、散落各处的梯田,都很难见到几块,放眼望去,山林之外的土壤贫瘠且土层极薄,下面全是坚硬的岩石,根本不具备大规模种植粮桑的条件。
更让顾怀感到心中微沉的,是人。
自从行辕转入陆路之后,这条本该是连通郡县的官方驿道上,却如此荒凉,足足走了大半日,沿途竟是许久都见不到一个寻常百姓的身影,就更别说是行商了,人烟真如同绝迹了一般。
顾怀放下窗帘,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手边案几摆放的一叠卷宗上。
这大半年来,他坐镇襄阳府衙,虽然没有亲自踏足过这里,但关于这片土地的文书和地方志,也已翻阅了许多次。
上庸。
这是一个地理位置很特殊的地方。
它孤悬于荆襄的西北角,直面着自古以来便以险峻封闭著称的蜀地,可以说,上庸就是荆襄抵御蜀地东出的天然屏障,也是荆襄想要西进蜀地的唯一跳板。
地形险恶,深山老林密布,可耕地面积近乎于无。
按理说,这样一个无法产出粮食的绝地,本该是穷山恶水、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
可偏偏,造化弄人。
上庸自古以来,便有一个闻名天下的标签--矿产丰饶。
这片平原尽头,拔地而起的群山之下,埋藏着大量铁矿、铜矿,乃至金银之属,大乾立国两百年,上庸的矿税,一直都是荆襄地方上最大的进项之一。
一个产不出粮食,却能源源不断挖出财富的地方。
顾怀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汉水之战后,上庸的平定还是轻松,杨震挥兵北上,几乎没有爆发任何战斗,便将上庸归入了襄阳的版图,这大半年来,上庸也确实成了襄阳工业区最重要的矿石来源之一,可以说以后工业区的发展,不可能离得开这里。
再考虑到上庸直面蜀地的地理位置。。。这里便自然成了顾怀巡视地方的第一站,只是他毕竟未曾踏足这片土地,卷宗上的寥寥几语,终究无法代替亲眼所见。
这上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些矿藏到底有多少,开采难度如何,甚至于到底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以及上庸未来的发展该落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