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表情吧,不像要谈什么军国大事,倒像个老前辈看晚辈似的,带着点笑模样。
“常生。”
“学生在。”
“你那篇策论,”李鸿章慢悠悠地说,“写得倒是有些见地。”
来了来了。
“就是字儿丑了些。”
得,甲方挑毛病了。
李鸿章接着说:“策论嘛,讲究的是道理,字丑些倒也无妨。不过你往后是要带兵、要写奏折的人,一笔字儿跟狗爬似的,终究不太像样。”
他顿了顿:“等你从德国回来,抽空把文章和字儿练一练。”
常德胜赶紧抱拳:“是,学生记下了。”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在犯嘀咕:李中堂这话嘛意思?让我练字?他一个直隶总督,管天管地还管我一个武备学生写字儿好不好看?
不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前世他在设计院混了八年,什么样的甲方没见过?有一种甲方,一开始不提正事儿,先挑你几个小毛病——字体不统一啦、标注不够规范啦、配色不够高级啦——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常啊,你能力还是有的,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这他娘是要拉人入伙的节奏啊。
常德胜心里那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
李中堂这是……看上我了?想拉我进他的幕府?
进李鸿章的幕府,那可是晚清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的事儿。北洋大臣的幕僚,那是一等一的金饭碗,银子不少拿,面子不少挣,干好了还能外放当官。
但常德胜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进他的幕府,耽误我当大军阀、当大总统吗?
答案是:肯定耽误。
你进了人家的幕府,就是人家的门生故吏,一辈子打上“李鸿章的人”这个标签。李中堂在的时候还好说,可他还能活几年?等他一死,你就是淮系的余孽,谁接手北洋都得防着你。
再说了,当幕僚那是正儿八经的乙方——给李鸿章写奏折、拟方案、跑腿办事,那不还是画图狗吗?只不过甲方从地产公司换成了直隶总督衙门。
老子发过誓的,这辈子一定要当上甲方。
常德胜心里拿定了主意:字儿可以练,幕府不能进。
他正想着,李鸿章又开口了。
“常生,你可知道,你们荫会办当年在德国留过学?”
常德胜一愣,顺着话头看向旁边的荫昌。
那胖乎乎的荫昌站在一旁,垂手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鸿章这一提他,他才微微直了直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