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洪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时,那个乐呵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洪钧这个老狐狸还能不明白吗?
第一,德皇夸了太后——这是给老佛爷面子。老佛爷最近正是敏感的时候,归政归政,但谁不知道朝廷大事还是她说了算?这话报上去,老佛爷一高兴,自己这个驻德公使就立了一大功。
第二,德皇用了“维多利亚女王”来比,这是给足面子了。这话如果让总理衙门的人知道了,谁还敢说他洪钧不懂洋务,不会办外交?
第三,德皇似乎有支持太后继续辅政的意思!这恰好挠中了当前朝堂上最敏感的痒处。归政之后太后到底要不要彻底放手,这话从洋人嘴里说出来,比朝中大臣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下他可就简在后心,是老佛爷看重的人了,等这破公使任满回国,至少能得个侍郎,然后就是尚书,就是军机了。。。。。。
洪钧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小子一身洋装扎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连左胳膊上那块洋文臂章,都透着股子“为国争光”的精气神。
“振邦啊,”洪钧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德皇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常德胜面不改色,“学生这脑子,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记德国皇上说的话那是一字不差。除了这些,德皇还夸咱大清海军的定远、镇远是好船,说克虏伯的炮配上咱大清的兵,天下无敌……”
“咳。”郭世贵在旁边咳了一声。
常德胜赶紧收住。好家伙,吹得太顺溜了,差点把购舰的事儿也抖出来。
洪钧倒没在意,他已经在思索着要怎么给老佛爷写奏章了。他想了一会儿,抬头对常德胜说:“振邦,你今儿这番话,本官会原原本本地奏报回去。你放心,该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哈哈哈,你这下都不用本官保举了,这奏章上去,太后老佛爷一高兴,你怎么都有个五品顶戴!”
常德胜赶紧拱手:“全仗大人栽培!”
站在角落里的郭世贵,这时候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了。
他全程旁观了这场对话,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
这个常德胜……还真敢吹啊!还什么德皇把大清太后比成维多利亚女王。。。。。。这一准是他常德胜昨晚上编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
这常德胜就不怕漏汤吗?
郭世贵刚想到这儿,又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不对,这事儿漏不了汤。这牛皮吹出去,谁敢去漏?谁敢去跟老佛爷说“洋人没夸您,是常德胜编的”?那不是找老佛爷的不痛快吗?要杀头的!
这个常德胜……高啊!太高了!
郭世贵再看常德胜的眼神,已经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佩服。他本来以为这小子就是个会考试的学霸,没想到拍起马匹来,比自己这个混了十几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老练。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
常德胜从签押房出来时,脚步轻快得跟刚结了项目款似的。
洪钧已经开始起草给皇上、太后的奏报了。那老状元一边写一边捻胡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常德胜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筐“德皇盛赞太后”的瞎话算是稳稳落地了。
官场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知道话里头有水分,但只要这话能让该高兴的人高兴,就没人会去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