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看不出来,或者只带着看所谓的文物归家和普世之爱的预期来欣赏这部佳作,但他心里却陡然升起一丝怪异的心思。
他是不是想要讲————
对!肯定是!
大英博物馆是收藏中国流失文物最多的地方之一,人鱼就是被西方掠夺、囚禁的东方文明之魂和文化本源的象徵。
它不属於阴冷的博物馆,它的「闹海」也是一种本能的反抗。
「拼了命地往东游」这个动作则超越了单纯的逃跑,成为一种强烈的文化归乡本能和文明认祖归宗的隐喻。
它渴望回到其文化诞生的东方,那个刚刚重建了十多年的古国。
这精准地刺痛了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宝流失、文化命脉被割裂的集体历史创伤记忆。
由此再去回想前面的电影剧情,理察上校及其代表的势力,对这种本能进行粗暴的拦截和「沟通」(电击驯服),试图将其工具化、武器化,完全就是文化霸权对另一种文明本质的扭曲与利用。
按照常规的电影叙事节奏,下面的剧情矛盾点定然发生在Rena等人对人鱼的营救上。
如果人鱼是东方文明的隐喻,那麽电影中Rena(华裔哑女)、吉尔斯(同性恋画家)、塞尔达(黑人女工)等边缘角色,则共同构成了在西方中心主义与强权政治下被压抑的「他者」联盟。
他们的联合营救,将由此升华为一场文明对话和对抗文化霸权的行动。
陈开歌眼中已经没有继续的电影剧情了,他的思维疯狂发散,又想到了电影中提到的两段《圣经》故事。
电影开篇的《路得记》暗示了异族通婚与融合的可能,而理察用「达丽拉」警告塞尔达,用「Sirena」嘲讽Rena,恰恰暴露了其内心的恐惧。
他害怕所有「他者」联合起来,瓦解其建立的秩序。
而影片设置的背景1962—1963年,使得这层隐喻更具张力。
美苏争霸完全可以是表象,人鱼的到来与反抗暗示了在两大阵营之外,还有一个古老而充满生命力的文明力量渴望挣脱束缚、重返世界舞台!
「开歌?开歌?」身边的陈虹忙不迭地拉着丈夫坐下。
他怎麽似乎见了鬼似的要站起身?
陈开歌这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陈虹的手,「没事,我没事。」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往下看,看这部他在此前几十分钟感觉除了画面、构图以及营销出偌大声名外,并不如何叫国人有代入感的电影。
但现在呢?
陈开歌想起了被解读到疯狂的《让子弹飞》,而这部隐喻元素更多的《山海图》,恐怕要享受更加夸张的待遇了。
因为它是在被全世界解读,并且确实中西方都能解读出无数隐喻的作品!
镜头跟随理察回到家中,这个看似完美的美国中产家庭却透着一股寒意。
他试图与妻子亲密,动作却机械而充满控制欲,甚至在行房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妻子的嘴,这暴露了冷酷上校对工作中那个沉默的哑女研究员的扭曲执念。
当理察独自面对镜子时,那份在人前强撑的、基於种族和性别优越感的自信彻底瓦解,镜中只剩一个被断指之痛和任务失败恐惧折磨的、外强中乾的灵魂。
短短几个镜头,将其在公共领域的压迫性与私人空间的脆弱性并置。
陈开歌带着刚刚的视角再来看这个他所认为的代表了美西方的「理察」,心里越发惊悚。
他真是太敢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