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视频归视频。」刘晓丽摇摇头,「孩子心里分得清。前天幼儿园彩排,回来铁蛋就不对劲了,问他也不说。後来还是小姨婆告诉我,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在台下看,就他俩是小姨婆举着手机在录。」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铁蛋回来跟我说,「外婆,我跳得很好,但是妈妈看不到』。我说妈妈会看视频的,他说「那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
刘伊妃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抚杯壁。
李文茜的专业剖析和刘晓丽心疼的叙述,像两面镜子,清晰地照见了两个孩子稚嫩却已开始敏感的心灵。
她的心被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爱与歉疚的情绪细细地绞着。
小刘想起丈夫路宽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等他们再大点,就会明白,我们家是有点不一样的。」当时她不以为意,总觉得孩子们还小,无忧无虑。
如今看来,这一天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
一年的幼儿园生活即将走到尾声,孩子们在小小的社会熔炉里,已经开始朦胧地感知到那种不同。这种不同,或许意味着更多的物质和机会,却也注定伴随着某些寻常的缺失,比如在属於所有人的节日里,和爸爸妈妈手牵手站在人群里,分享最普通的快乐与骄傲。
她何尝没有犹豫过?那一瞬间「不管了,就去吧」的冲动,并非没有在心头闪现。
在北平,安全问题或许可以暂时宽心;
可她能挡开镜头,却挡不开随之而来的目光、议论、乃至想像。
她担心孩子们过早地被贴上「明星和首富子女」的标签,在尚未建立稳固自我认知的年纪,就要承受网络或现实里无处不在的审视、比较甚至无端的评判。
刘伊妃自己是经历过高强度网暴的人,她知道在网络上被议论,是一种很漫长、很隐蔽的消耗,很考验一个人的心理强悍程度,并不是谁都像丈夫路宽那样。
呦呦和铁蛋还太小,这真是一种两难。
缺席,伤的是孩子此刻盼望着被见证的、热切的心;
现身,带来的可能是未来更复杂难解的困扰。
哪一种选择,似乎都伴随着代价。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这经有时候是物质上的,有时候是精神上的,谁说首富之家便无烦忧?钱能买到这世间绝大多数东西,但也有绝对的例外。
金钱能筑起高墙,隔绝窥探,却筑不起一道让孩子感觉我和大家都一样的心墙,这种无力感,她与路宽都心知肚明,却也时常感到束手无策。
此刻默默咽下茶水的刘伊妃知道,今天她当然可以像往常一样,用拥抱、用许诺、或许再加一点孩子们喜欢的零食或新玩具,去安抚铁蛋那点显而易见的小脾气。
这很容易,哄一哄,孩子总会破涕为笑。
可问题在於,今年只是幼儿园的第一年,往後的日子还那样长。
那些开学典礼、运动会、家长会、开放日、各种演出……难道每一次,都要用同样的方式弥补或搪塞过去吗?
每一次,都要看着呦呦和铁蛋从最初的期待,慢慢变成习惯性的失落,甚至最终学会不再期待吗?这像是一个可以预见的、不断重复的循环,而此刻铁蛋的直抒胸臆与呦呦的小心翼翼,或许只是这个漫长故事令人心酸的开端。
她和丈夫路宽能给的很多,唯独给不了那份平凡确幸。
後院小皮球在墙壁上愤怒的拍击声似乎消失了,刘伊妃起身,「我去看看他,洗手准备吃饭了。」夕阳斜斜地穿过月亮门,在後院的石板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槐花的甜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浮动着,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铁蛋蹲在地上,就在那棵老槐树投下的荫凉里,手里捏着一截短短的白粉笔,刘伊妃认得,那是幼儿园老师用的那种粗粉笔,八成是这小子不知什麽时候顺回来的。
他脚边,是用彩色粉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跳格子图案,那是外婆刘晓丽前几天教双胞胎玩的上一个年代的游戏,姐弟俩很是新鲜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