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还是阿飞被拉着入境也打了个招呼,似乎感觉到自己被识破心意的李文茜愈发面若桃花。两个孩子被叫去吃饭,刘伊妃拿着手机走远了些,「你去哪里?方便讲话吗?」
路宽知道她要和自己解释刚刚关於到北海参加运动会的事情,和任政非打了个招呼先离开餐厅,「酒店就在边上,我一会儿到房间,你说。」
视频背景里的小刘回了卧室里,暖黄的灯光笼着她半倚在床头的轮廓,开始同老公分享适才那段任何电影和剧本都展现不出的剧情。
「看到那个画面,我当时就……」年轻妈妈的声音在信号那头停顿了一下。
路宽能看见屏幕里她微微侧过脸,用手指极快地从下眼睑拂过,再转回来时,眼眶和鼻尖都泛着明显的红,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那是一个混合了巨大心酸与温柔决心的笑容。
「我当时就……蹲在那儿,看着他,眼泪根本忍不住,砸在地上,把他画的孕肚都晕开了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鼻音,也异常清晰,「他就那麽躺进去,小小的,蜷着,好像真的……真的回到了我身体里。」
「然後看着我说,妈妈,我好怀念小时候啊。」
「他才多大啊?」刘伊妃的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看进丈夫眼里,「路宽,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心里是什麽滋味。」
「我总觉得已经给他们创造了最好的生活和成长条件,保护他们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视线……但他们成长地远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教育也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还有呦呦……你不是才教她画素描吗?她的小画室里摞得最高的,全是一家人的画。有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看石榴花的,有骑在你脖子上的,还有她幻想出来的………」刘伊妃的声音更软了,带着心疼努力去形容:「画的是幼儿园的教室,她把自己和铁蛋画在正中间,旁边坐着我们俩。」
「还不是一张,是好几张,角度都不一样。有一张是从舞台往台下看的视角,我们在给她和弟弟鼓掌学………
刘伊妃的声音缓缓地收住,卧室暖黄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她说完了,却没有催促,只是隔着屏幕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电话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布鲁塞尔午後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远处偶尔驶过的电车铃响,路宽看着屏幕里妻子的眼睛,那里面还残留着泪光,却被她努力藏得很好。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永远也难以忘记那一天在产室里看着两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相继呱呱坠地的泪目。此刻站在欧洲大陆的酒店房间里,隔着七千公里,听妻子讲那个小家伙是怎麽躺进粉笔画的孕肚里,懂事的呦呦又是怎麽将思念和情感宣之於画笔,却从来没有对别人讲过。
他的两个孩子,是与生俱来的冰与火的互文,是他和刘伊妃性格基因的深度结合与雕琢。
呦呦像冰。
她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自持,情绪很少外泄,懂得观察与克制,像妈妈的名字一样,是剔透而坚固的水晶,将所有的翻涌都封存在晶莹的壁垒之下。
但这冰不是寒冷,而是清澈的容器,内里盛着的是对家人最滚烫、最专注的眷恋,炽热如火,悄然释放出足以熨帖人心的暖意。
铁蛋是火。
精力旺盛,行动直接,喜怒皆形於色,像一团跳跃奔突的火焰,照亮且灼烧着他接触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快乐是劈啪作响的火花,他的郁闷是闷燃的浓烟,一切都鲜明、外放、不容忽视。
但这火的芯子里,包裹的却是一泓清澈的、静静流淌的冰泉。
作为穿越者,在这个世界上,路宽走过太多别人没走过的路。
商场上的博弈,他看得清三步之後的棋局;
创作上的困境,他翻得出前人未曾抵达的山头。
即便摔了跟头,靠着两世为人的心性,也总能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可有些路,他也没走过。
比如和手机屏幕里的女人结婚,比如竟然有了自己的孩子,再比如如何做一个完美的父亲,他也在探索。
即便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但有些限制是客观的,是钱和地位都无法逾越的,比如他此刻必须站在布鲁塞尔,而不是北平的後院里,看着儿子躺进那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圈。
那些错过,或许很快就会被孩子们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