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表演理论而言,嘴上大家都讲是百花齐放、博采众长,但北电的老学究和老教师们能就这麽简单地看着一个二十六岁的、此前毫无经验的年轻女老师真的来颠覆他们?
或者说即便不是颠覆,也会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话语权的争夺,背後是千丝万缕的利益,像他们的表演培训班,他们的课外讲座,他们的评委资格和学术权力。
诚然,首富夫人不可能去和他们抢食吃,但她首先要确保自己的教学不受掣肘,不会在诸如排大戏、学分认定、教育资源分配等问题上吃亏。
这是做事之人的严谨,也能看出这一次远不是心血来潮,应当是深思熟虑了很久。
张惠军看着这个昔日到自己办公室里递交提前毕业申请去芝加哥的少女,现在已经俨然一副老江湖的姿态了,也正襟危坐地回应她:
「小刘同志尽管讲,只要是北电能做到的、合规合理的,你还怕我们几个不支持你们吗?」刘伊妃听得懂「你们」两个字的含义,俏生生道:「谢谢张校长。」
「我们北电历来的惯例都是一个主任教员和两名助理教员的四年带班制,也就是我这个主任教员要完整地带完一届学生,包括本科和高职,这个制度我无条件服从学校,不搞特殊。」
张惠军面色稍霁。
「但是话说回来,根据这一整套的格洛托夫斯基和梅尔辛手稿整理的教学方法与理论……很特殊,对演员的身体、意志和创作习惯都是极大的挑战,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所以,如果学校真的支持,我希望能在几个关键环节上,得到明确的保障。」
未来的刘老师侃侃而谈,显然已经思虑良久:
「第一是教学空间与时间的特殊性。」
「我是从十四岁多开始接受训练的,这套表演理论的核心叫做质朴戏剧,需要极大的、不受干扰的物理空间,而且经常需要长时间、持续性的身体工作。」
「我希望我带的班级,能有一个相对固定、私密性较好的排练厅,最好是带地胶、把杆、镜墙,但不要固定座椅的那种大空间。训练时间上,可能需要连续性更长的工作坊式集中训练,这与现有的45分钟一节课的模式冲突很大。」
张惠军微微颔首,看向王敬松。
王敬松沉吟道:「固定排练厅……表导楼有个附属排练厅,目前使用率不高,条件也符合,可以优先协调。课时弹性这个……涉及到教学管理规范,但是在学期初报备、明确教学目标和考核方式,可以特事特办。老田,你们导演系搞创作不也经常没日没夜?」
田状状点头:「创作规律是这样。只要教学大纲和最终成果清晰,形式可以灵活。教务处那边可以沟通。」刘伊妃暗暗点头,怕的就是教务处卡这卡那。
「第二是学生选拔与淘汰机制。」
「这套训练方法对身体条件、心理承受力和专注度的要求近乎苛刻,不是所有孩子都适合,甚至大部分都不适合,我曾经连续好几年都没睡过懒觉,出晨功是必备的要求。」
「我希望在招进这个班之後,能有一个为期一学期的观察与双向选择期。在这期间,我有权根据学生的实际承受力、投入度和进步空间,建议不适合的学生分流到其他班级。同时,学生也有权选择退出。」小刘认真道:「这不是惩罚,而是对彼此负责。当然,分流和退出机制会非常慎重,并有详细的评估记录。」
这个问题相对敏感,固然是出於她要保持自己班级氛围的考虑,杜绝一些走後门的学生,但张惠军和王敬松两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一些。
王敬松皱起眉头:「伊妃,这个……动静太大了。学生和家长会不会有意见?觉得被歧视、被放弃?」「所以需要前置沟通,自愿报名。」刘伊妃早有准备,「在招生简章和入学教育时就必须讲清楚这个班的特殊性和高要求。」
「这是筛选,不是淘汰。目的是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最能匹配这套方法、也最有决心坚持下去的学生身上。对於分流的学生,系里保证妥善安排,不影响他们的正常学业。这需要制度保障。」
张惠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思索片刻:「原则上可以同意。但具体操作细则必须非常严谨,评估标准要客观、可追溯,分流程序要合规,并且要有系里、院里乃至学生工作部门的共同参与和监督。」「这是保护学生,更是保护你。」
老校长还是老辣一些,害怕这位年轻女老师太气盛,到时候引出非议来搞得不愉快,他反倒不好向路宽交代。
小刘点头笑道:「那我求之不得。」
「还有最後一点希望学校支持,其实也是我有了这个念头以後,这两天夜里思考了很多的前两年打基础的模式安排。」
她向面前的三个业内人士阐述道:「我预计会使用整个一年级甚至更长时间,训练重点放在身体唤醒、感知开发、注意力训练上,也就是格氏所谓的「经由排除法抵达质朴』的过程。」
「传统的声乐、台词、形体等课程,在初期可能需要大幅让路,或者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服务於身体训练目标的方式重新整合。我希望在课程设置和教学内容上,有相当大的自主调整权,所以希望在考核上,学院可以着重考虑。」
刘伊妃不等三人反应就打了补丁,「当然,该有的国家教育部门规定的基本专业素养,我们会达到,只是路径可能完全不同,但也许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