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背着手,自光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自己也知晓,这废幼立长之事,虽是为了江山社稷,但在人伦情理上,终究是干得有些「缺德」。
父子之间一旦为了那把椅子撕破了脸,那便是心里紮了根刺,以後这日子还怎麽过?
那一声「父皇」,怕是再也听不出半点温情,只剩下满腹的怨怼了。
「这恶人,朕做不得————」
刘备心中暗自盘算着,而後又重新看向了诸葛丞相。
然而,诸葛亮又岂能不知这其中关窍?
若是旁的事,哪怕是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他诸葛孔明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这废立储君之事,乃是自古以来臣子最大的禁忌。
陛下不愿为此事,若是他这个丞相大包大揽,一手操办了此事,将来史书工笔,这「废黜太子」的权臣骂名,可就得死死扣在他诸葛亮的头上了。
更何况,一旦开了臣子干预天家骨肉的先河,日後朝纲何在?
「陛下。」
诸葛亮并未直接接那「如何开口」的话茬,而是将话题引回了最初那个关於「废立时机」的根本之问。
「陛下且慢忧虑。」
「此事之难,其实不在於如何开口,而在於时机是否真的————水到渠成。」
刘备猛地转身:「此话怎讲?如今朕携大胜之威回朝,朝野震慑,难道还不够?」
「够,却也不够。」
诸葛亮面色沉静,缓缓为之分析道:「比起陛下东征未归之时,如今更换储君的时机,确实已不似先前那般凶险。那帮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已被陛下雷霆手段所震慑,不敢在明面上造次。」
「然,此事尚未显丝滑,暗中的阻滞依旧颇多。」
诸葛亮为他列举道:「这阻滞,一在於礼法,二在於父子亲情。陛下虽压服了朝堂,但压不服人心中的成见。此时若强行废立,便是以势压人。」
「如此一来,此事对刘祀、刘禅两位公子,皆是大大的不利。」
刘备眉头紧锁,追问道:「如何不利?朕是为了祀儿好,怎会对他不利?」
「陛下请试想。」
诸葛亮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道:「大公子虽然才华横溢,功勳卓着,但若刚刚认祖归宗,定是根基未稳。若此时陛下凭藉一纸诏书,强行将他扶上储君之位,那在百官和百姓们眼中,大公子便是夺了弟弟家业的「狠人」。」
「这样目的虽达成了,但於这「德」字上,怕是要狠狠亏上一笔。」
「且太子无过而被废,必引来同情,这同情,便是日後取祸的根源啊!」
刘备听得心中一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如今头脑发热,怕自己天不假年,只想着给大儿子铺路,却忘了这「人心向背」的道理。
祀儿夺了弟弟的家业,便是德行有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