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忽然又唤了一声「父亲」!
那便不是在跟天子说话了,而是一个儿子在跟自己的老父亲对话。
刘禅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父亲,儿子这也是为将来平安二字做个保全。」
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刘备的衣角,仰着头,泪痕未乾的面孔上此刻更满是恳切:「还望父亲————答应儿子今日这番辞呈吧!」
「儿子————儿子别无他求,唯望——唯望能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
一句「唯望活得久些,平安便是福气」,这已经变成了儿子在低声下气的跟父亲乞生了。
他的姿态已经低到——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步。
刘备望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此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感动、心疼、愧疚、欣慰————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皇帝心头翻涌了好一阵子。
他缓缓弯下腰,再一次将刘禅从地上搀了起来。
而後伸出手去,轻轻替儿子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好孩子!」
刘备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一阵风:「禅儿放心,为父————记下了!」
他没有说「准」或者「不准」。
只说了三个字——记下了。
可刘禅听到这三个字时,却觉得已经足够了。
父亲说记下了,那便是记下了。
尽出此言之後,此刻的刘禅,终於感受到了那如风般轻盈的感觉。
他这先前的十余年生命中,承受着的重担与酸楚实在太多————如今,终於一身轻松了。
刘禅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又牵起身旁张星彩的手,冲刘备深深一拜。
而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背影不再佝偻。
步伐不再踌躇。
张星彩紧紧握着他的手,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晨光之中,影子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映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刘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外围侍立的侍从们,还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何以出现父子皆是泪流满面之事?
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动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陛下,打猎的时辰该要错过了。
可刘备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直到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了寝宫。
御马被重新牵回了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