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使此言差矣!夏国本就屡次扰我边鄙。此番事端,起于夏国擅杀我安肃军知军秦荣。我朝秦凤路经略使林昭统兵而出,本意只是入边追索凶徒、讨问罪责,只为拿问肇祸之人而已。奈何夏国非但不肯交出行凶罪魁,反倒调集兵马负隅相抗,兵戈由此再起。此事本末,并非我朝无故启衅。”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像一份早拟好的判词。
完颜希尹闻言,面色微沉,嘴角挂着讥诮:
“贵朝此言,未免可笑。若只是入边追索凶徒,何以兵锋直抵兴庆府?这岂是拿问罪徒之举?分明便是兴兵侵伐。如今夏国已是大金藩属,此等纠葛,理当由我大金为其做主。我此番前来,便是盼此事能早日了结。”
王黼神色从容,接了上来:
“贵使所言,未免本末倒置。我朝本意,只为索拿杀害秦荣的凶徒,是夏国拒不交人,举兵相抗,战事方起。兵临兴庆府,乃是夏国负隅顽抗所招致。夏国既为大金藩属,可宋夏两国自有旧约,杀我边臣,罪责分明,岂能仅凭贵国一言,便置我大宋的受害于不顾?”
王黼话音刚落,不待完颜希尹开口,蔡攸已拱手跟上:
“完颜大使,宋夏两国现下已然订立停战之约,两国君主俱已钤用玉玺国印,此事已然定局。贵使所言,前来调解纷争,可眼下宋夏之间,已然无有冲突。此事也就无须金国居间调停。”
三段话,一段接一段,严丝合缝。
完颜希尹坐在锦褥上,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三个人在跟他说话。这是一出排好的戏,一人一段,轮不上他换气。
连蔡攸那句“无须金国居间调停”,枢密院里他已经听过一遍,今日在御前再说一遍,不为说理,为的是当着御座,把案卷钉死。
南朝人打仗不行。唱戏,是真好手。
他不再理会身旁一众宋朝大臣,转头,直视御座上的赵佶。语气转硬:
“宋皇陛下。宋夏停战盟约之中言明,所占领土暂且搁置。敢问陛下,这搁置,究竟要拖到何时?所占疆土,是否该归还夏国?总不能只因一名知军殒命,便尽数占据夏国的土地。”
“如今夏国已是我大金的藩属,我大金绝不许这般事情发生,更不会承认贵朝将夏国土地化为宋国疆土。还望大宋顾念宋金两国盟约之谊,尽早将此事妥为处置。”
话音落罢,他从锦褥上挺身站起,双目灼灼,紧逼御座,刻意不再看殿侧的王黼、张邦昌等人,姿态摆得明白:今日只等大宋官家亲口答复。臣僚代辩,免谈。
殿内静了下来。张邦昌还要趋前,被王黼一记眼风按住。
赵佶气定神闲,就等这一刻。
“完颜大使,”他缓缓开口,“你远道而来,不是与朕商议燕云十六州最后的交接事宜吗?,如何反倒说起宋夏之间的纷争?我朝与夏国,已然罢兵息战。”
“至于盟约之中所提搁置的疆土,”他略略一顿,像掸去袖上一粒尘,“此事,身在西夏的秦凤路经略使林昭最知晓边地当下的实情,由他主持相关谈判便是。”
“宋金燕云十六州交接一事,大使可与我朝童贯童宣抚商议。”
一句话,把大金国书上的头等大事,拆成了两件“地方上的小事”:一件给童贯,一件给林昭。
完颜希尹神色肃然,出声质疑:
“林昭不过是一路经略使,官阶有限,焉能拥有这般权柄,代表大宋,与大金、夏国两相谈判?!”
赵佶淡淡开口:
“贵使有所不知。林昭乃我大宋开国郡公、清河军节度使、西疆宣抚使,自有资格,与他国议定交涉。”
此言一出,殿内王黼、蔡攸、邓洵武、张邦昌四人,尽皆面露惊色。
开国郡公。清河军节度使。西疆宣抚使。
这一串职衔,事前并未经过宰执商议,四人闻所未闻,官家当着金使的面,脱口而出。
蔡攸拱着的手,顿在半空。王黼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完颜希尹面露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