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低声笑道:“你我一为宗室亲王,一为朝廷通判,怎会做出殴辱守臣这般荒诞不法之事?”
王浩川点头赞同,语气诚恳:“对啊。这老登,诬陷起人来,真是不遗余力。”
身后,刘炳扶着案角,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到底没喊出一嗓子来。
喊给谁听呢。
半晌,他哑着嗓子冲门外喝了一声:“来人——给老夫打盆凉水来。”
后来的交割,顺得出奇。监库官点秤、发物、出具出门公据,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没多说——他什么都没看见,自然什么都不会说。至于刘使君,从头到尾没露面,说是偶染风寒,见不得风。
这个哑巴亏,他八成是吃定了。
算算账就明白。奏章递上去,头一件就得写清楚:亲王与一个六品通判,为何同在老臣的后堂?第二件,文书上他刚钤的印,白纸黑字“奉枢密院札命”,转头就告办差的官人殴辱,是想让枢密院看看他刘炳到底想不想办这个差?第三件,人证,无。物证,哦,脸上那两团对称的红印勉强算个物证,可到了金殿还会在吗?
至于动手的这两位,就更无牵无挂。
王浩川这种知道后世走向的人,压根没打算在大宋官场里经营什么口碑前程——他来这个世界是办大事的,不是当官的,官对他来说是用完即弃的东西,刘炳记不记恨、隔不隔年报复,他根本不在乎。
赵构那边更简单。第一掌之后他就想明白了:维护朋友,顺手把“人证”这条路焊死,自己一下场,这案子就永远告不动了。至于弹劾?他一个亲王,又不是太子,官家顶多骂两句荒唐。何况,没有第四个人看见。
再说了,说真的——挺好玩的。
五千斤硝,一千二百斤硫。王浩川雇了三辆太平车——宋代这种大车能装三千斤。两辆车各装两千五百斤硝,一辆车装一千二百斤硫。一打听,这车一天只能走三十宋里。
王浩川掰着指头算了算:从这里到陇城,一千四百里地,要走四十多天。
“我草,”他脱口而出,“等物资到陇城,会不会快过年了啊?过年还能娶媳妇不啊”
晌午,两人在王浩川的驿馆二楼吃的。
酒菜是洛阳城数得着的名酒店巴楼做好整抬送来的,食盒一层摞一层,揭开来摆满一桌。
王浩川看着宋朝的外卖,觉得真他妈好。
酒过一巡,王浩川给赵构满上,笑道:“殿下,说说吧。有什么一言难尽的?”
赵构捏着酒盏,正斟酌措辞,忽然想到什么,反问:“你怎么会来洛阳采买?……你会跟本王一起回东京吗?”
王浩川苦笑:“官家给臣放了半年假,把莫氏女清沅赐婚与臣。臣这是——回去完婚。成了亲,再回东京。”
“啊?”
赵构端着盏愣了愣。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帝姬姐姐。
他放下酒盏,试探着问:“……我姐,知道吗?”
王浩川叹了口气:“应该知道了。臣去辞行——她把臣骂了出来。”
楼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楼下街上隐约的人声,和食盒里最后一道汤冒着的热气。
赵构喝了口酒,慢慢开口:“我阿姊,自小便被赐婚于蔡京之子蔡鞗。本王总觉得,姐姐和驸马,并不是很……”他斟酌了半天,挑了个词,“琴瑟。后来姐姐遇见你,她似乎开心了许多。可这事儿……唉,本王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王浩川点点头,语气平静:“这件事,官家定一切。除非你是官家——否则,就不会有什么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