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玠躬身一礼,从容坐下,表情平淡如水。
但眼角眉梢那一丝被大帅当众赞扬的喜气,跟炭盆里的火星似的,噼里啪啦,压都压不住。
吴璘在旁边替兄长高兴,两只手刚要拍起来,被吴玠一道眼刀钉在了原地。
“哥!”
谢长风又插话了,他站起身,凑到图前指指点点:
“红柳河谷可以设置埋伏啊!那我们不如先放着南门不管,放李良辅,或者完颜娄室进来,然后断其谷道,瓮中捉鳖,多好!”
林昭皱了皱眉:“什么断其谷道?你是想说,断了他们红柳河谷的运兵之路,对吧?”
“对啊!”谢长风一拍大腿,“李良辅也好,完颜娄室也好,一场战役怎么也得杀一个啊,尽杀些小虾米,有什么意思。”
满堂将士:“……”
李良辅好歹统着西夏大军呢,在这位嘴里,成了小虾米之王。
林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不急于控制河谷。先围西门和北门。”
有了前面这些人畅所欲言、且还受了夸赞,这下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府衙大厅里七嘴八舌,从粮道讲到云梯,从天时讲到大炮打城墙哪一面最省事,好不热闹。
李奎侍立在旁,听了一下午,趁着添茶的空当,小声跟陈素嘀咕:“陈娘子,您不说两句?”
陈素瞥他一眼:“我?我说什么?我只负责治疗伤员?”
李奎:“看大帅这意思,爱听。”
陈素:“……”
林昭坐在案后,不拦不阻,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在一张张脸上缓缓地过。
他在观察各将。
谁虑事周全,谁胆气足,谁善攻,谁善守,谁敢言人所不敢言,他在为将来与金国的大规模作战,寻找将才。
大宋从来不缺将才。
缺的,是把将才敢用、会用的主帅。
同一时间。
两百多里外,弥陀洞。
都统军衙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炭盆烧得正旺,满屋的人却没一个觉得暖。
完颜娄室坐在案子后面。
这位纵横辽夏二十余年的金国名将,鬓角已经染了霜色,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橡木,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左侧坐着儿子完颜活女,右侧立着西夏降将李良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