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峰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拎起小巧的紫砂壶,给自己续了半杯清茶,淡漠道:“讲。”
周文华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刘书记,我……我刚才进来时,路过前殿,无意中看到……看到那尊‘明鼎’……它,它好像被请到了佛前,在……在承受香火。”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偷眼观察刘宁峰的脸色。刘宁峰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周文华鼓起残存的勇气,继续道:“书记,我……我绝非对此有任何不敬之意!佛法庄严,宝物能受香火供奉,亦是缘法。只是……只是国博那边,之前发函调借这尊明鼎,去参加一个国际文化交流展,我们……我们当时送去参展的,是……是一件高仿制品。如今国博的专家复核出来了,雷霆震怒,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们立即、马上将真品安全押送至京!否则就要以‘以假乱真、欺瞒上级、破坏重大外事活动’的罪名,直接上报文化部,严肃追究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刘书记,我……我想……能不能……能否请您开恩,先将那尊明鼎,让我……让我请回去?就借用一段时间,应付过国博这生死一关!我向您保证,只要展览一结束,国博将鼎归还,我立刻亲自护送,完好无损地给您送回来!绝不敢耽误片刻!”
说完,他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刘宁峰,又忍不住用余光极度忐忑地瞟向那位一直未曾言语的老和尚。他隐隐感觉到,这位看似超然物外的老僧,在此地的分量,恐怕非同小可。
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虫鸣。
刘宁峰闻言,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对面的老和尚,凌云大师。
一直恍若入定、对外界不闻不问的凌云大师,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先是淡淡地扫了周文华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周文华心头凛然,然后,大师才将目光转向刘宁峰:
“既然这位周施主有如此急用,又是为了国家公事,弘扬我华夏文化,那……便先请他请回去吧。宝物虽有灵,能在此受些香火,结些善缘,自是好事。但若能以此身,助国家完成外交盛事,将中华文明之光播撒于外邦,亦是莫大功德,胜却在此静守千年。拿去吧。”
周文华听到“拿去吧”三个字,简直如同听到了仙音妙乐!一直悬在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噗通”一声重重落回胸腔,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忙挣扎着起身,对着凌云大师和刘宁峰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大师成全!谢谢刘书记!我保证,一定尽快原物奉还!”
刘宁峰见凌云大师发了话,便也不再表示异议,只是对周文华点了点头:“嗯。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
“是是是!一定牢记!一定牢记!”周文华如蒙大赦,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几乎是倒退着,小心翼翼地、却又迫不及待地退出了禅房,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退出那处清幽却令人压抑的小院,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寺院小径上,夜风一吹,周文华才感觉自己的双腿依然有些发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顾不上后怕与庆幸,立刻辨认了一下方向,迈着还有些虚浮的步伐,朝着前殿方向快步走去。
禅房内,随着周文华的离去和房门被轻轻带上,那令人窒息的紧张与交易气息似乎也随之被隔断。然而,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唯有铜炉中一线檀香依旧袅袅,笔直上升,在昏黄的光晕中画出变幻莫测的轨迹,仿佛在无声地演绎着人心与权谋。
良久,直到周文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寺院深处,刘宁峰才缓缓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大师,昨日,宋清河私下寻到我那里。言语之间,很是客气,但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话里话外,是想让我给开州那边递句话,让别再追究以前的债务问题了。开州新上来的班子,特别是那个从江城调去的女区长,揪着这事不放,追得紧。”
刘宁峰轻轻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呷了一小口,眉头微蹙,续道:“可我插手开州的事……是不是不太合适?”
凌云大师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刘宁峰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提起精巧的紫砂壶,为自己缓缓注满一杯清茶。:
“宋清河这事,你暂且不必亲自过问。他倒是识时务,知道来寻你。不过,宋家人做事,历来如此,精明有余,格局不足,总想用最小的代价,抹平最大的麻烦。”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澄澈的茶汤,继续道:“不过,他既然开了口,你也不必完全驳他面子。可以让人,给开州那边递个话,不必说得太明,只需点一句:过去的事,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纠缠太深,对谁都没好处。我想,谈越成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至于那个女区长……”
凌云大师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宁峰:“若她执意要当这个‘黑脸’,那便是她不懂规矩,自然有人会教她懂。说到底,无论是谈越成,还是那位女区长,抑或是开州常委会上坐着的那些人……不都算是,你的兵吗?”
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刘宁峰心头微微一凛。
刘宁峰放下茶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大师,您久在方外,清净修为,或许不太明白这俗世宦海,这些人啊,表面上个个对你恭敬有加,唯命是从。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揣着什么算盘?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谁今天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从背后捅你一刀?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