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出十二个空啤酒瓶——退瓶押金正好够买两盒磁带。
惊蛰那日,物理教研室传出争吵声。
王建国捂着冒热气的搪瓷缸,对面站着木材公司穿藏蓝制服的人。
"苏式校舍的木梁必须更换!"来人指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柞木,"这都是当年建厂剩下的。。。"
张煜抱着作业本停在门外。他看见那人腰间别着摩托罗拉BP机,皮套上烙着"安全生产"的烫金字样。
记忆突然闪回九四年春的校舍坍塌事件,那根断裂的房梁内侧布满虫蛀孔道。
"老师,您胃病该换药了。"张煜放下作业本,故意碰翻桌上的桦树茸茶。
褐色的茶水在报表上漫漶,露出"特等原木调拨单"的字迹。
王建国慌忙用袖口擦拭,却把"200立方"的油墨蹭花了。
当晚,张卫国带回半扇冻猪头。
王淑芬在厨房剁酸菜时,张煜注意到父亲的手掌——常年握油锯留下的老茧间,沾着不属于松木的深褐色木屑。"爸,厂里最近加工榉木?"他状似无意地问,眼睛盯着电视里正在播的《新闻联播》。
"小孩子别瞎打听。"张卫国换台的手停在《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的新闻画面上。
五斗橱底层传来纸张摩擦声,国库券的数量比上周减少了三分之一。
开江风刮起来时,张煜带着周大勇出现在山丁子沟。
冰层下的黑钙土刚解冻,拖拉机履带印里钻出嫩绿的婆婆丁。
陈瘸子拄着双拐站在楞场边,军用望远镜的镜片在晨光中泛着淡蓝。
"含水量超过18%的桦树茸不值钱。"陈瘸子抓起把菌块碾碎,"但要是能弄到冷窖。。。"他突然剧烈咳嗽,痰里带着血丝。
张煜想起九五年晚报上的讣告:三河县药材公司质检员陈树生,肺癌晚期。
周大勇踹翻装满桦树茸的麻袋:"老子不伺候了!"菌块滚落处,露出底下压着的《辽宁日报》。
张煜瞥见头条标题《关于严厉打击非法集资活动的通知》,日期是1993年3月12日——比记忆中的发布时间早了十七天。
返程路上,张煜绕道镇邮电所。
绿色柜台上的电话机还挂着绒布防尘罩,但他记得窗口营业员是李晓燕的表姐。
当姑娘俯身找零时,工作证从胸前口袋滑出——"1992年度先进工作者"的烫金字正在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