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如被狂风掠过,肃杀冷寂的察罕浩特。
戒备森严的汗王宫附近,来回梭巡的兵丁们默默交换着眼神,黑瘦青壮的脸颊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惊惶,偶尔目光交错时,也不再是共同眺望北方的嫩江流域,而是转移至南边。
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中,一盏牛油灯被骤然掀翻,金黄的油脂溅了一地,火苗在地毯上跳了两下,被林丹汗有些粗暴的踩灭。
混账!
林丹汗腾地从王座上站起来,凶狠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匍匐在殿中的兵卒们,魁梧的身躯不断颤抖着。
与此同时,平日里高谈阔论的赛桑佐领们此刻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以免触怒在暴怒中的大汗。
那座屹立在草原边陲,作为和明国辽东交锋屏障的镇北关,失守了。
作为统治这片草原的蒙古大汗,林丹汗其实根本不在乎那座年久失修的堡城,但他却在乎那些来势汹汹,骤然露出獠牙的明国铁骑。
大明的军队倾巢而出,兵压草原。
熊廷弼。
林丹汗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明国那位允文允武的辽东经略果然瞧出了他吞并科尔沁部的野心,并出于唇亡齿寒的原因,选择了以战止戈。
可是他不甘心啊!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建州女真自顾不暇,余下的蒙古部落也因远征明国元气大伤,正各自舔舐伤口的天赐良机,却不曾想与那科尔沁部理应势不两立的明国又跳了出来。
大汗,
半晌,随着林丹汗的情绪有所缓和,站在前排的赛桑鄂尔齐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镇北关既失,明军随时可能挥师北上,察罕浩特。。
放眼这广袤无垠的漠南草原,唯有他们察哈尔部兴建了都城,形成了固定的栖息地,不用像那些小部落一样为了生存,不得不时常迁徙,可这座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都城,同样也成为了他们察哈尔部的致命软肋。
我知道。
林丹汗挥手打断惊惶失措的心腹,神色阴郁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帐内的众人。
他盯着帐壁上挂着的那张草原舆图,视线缓缓从科尔沁的方向移过来,最终落在察罕浩特正南方——镇北关的位置。
仅仅三百余里。
三百余里,对于来去如风的骑兵且在这地势平坦的草原上而言,至多不过一日的路程,即便明国因初来乍到,摸不清方向,但至多有个两三日,便可发现他们的存在。
毕竟这像是一头巨兽般匍匐在草原中的察罕浩特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明显了。
几个呼吸之后,林丹汗挺直的肩膀慢慢沉下去,那股勃然的怒气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化成了更深的情绪。
他还需要继续蛰伏,还需要继续忍耐。
传令董忽力,深吸了一口气,林丹汗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凿出来,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