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林锐走上前,亮出工作证,费了一番口舌,才把这些情绪激动的供货商暂时劝离到厂区外面等待。
苏哲走进办公室,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王对面。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商业承兑汇票,仔细看了一眼。出票人:绿源农业(凤栖)有限公司。到期日:六个月后。金额:一百五十万元。
“王厂长,绿源一直都是这么结算的?”苏哲放下汇票,开口问道。
老王看了苏哲一眼,叹了口气:“领导,您是市里来的吧?不光是绿源,现在这些大企业、龙头企业,哪个不是这么干的?我们这些做配套的小厂,为了抢订单,把利润压到最低。好不容易把货送进去了,结账的时候,人家财务直接甩过来一把商票。你爱要不要,不要有的是人排队供货。”
老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这商票,就是一张废纸!去四大行贴现,人家嫌我们企业规模小,没有抵押物,直接拒收。找外面的小贷公司,贴现率直接扣掉十几个点。我这纸箱的毛利才几个点?贴完现,我还要倒贴钱给大企业打工!”
苏哲静静地听着。老王的话,揭开了繁荣产业链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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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赤裸裸的供应链霸权。大企业利用自身的市场强势地位,无偿占用上游中小企业的资金。他们的财务报表上现金流充裕,利润丰厚,但这全都是建立在吸干底层小微企业流动性的基础之上。中小企业成了大企业的无息提款机,承担了所有的资金成本和违约风险。
回到市委,苏哲立刻召开了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当苏哲把恒信包装厂的遭遇以及全市普遍存在的商票滥用问题摆上桌面时,几位常委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沉默。
常务副市长韩正芳喝了一口茶,斟酌着开口:“苏书记,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它是个普遍性的商业现象。绿源农业是我们好不容易招商引资过来的龙头企业,一年光税收就上缴几千万。如果我们政府出面,强行干预他们的结算方式,会不会破坏营商环境?万一逼急了,人家把产能转移到外省,这个责任谁来担?”
“是啊,书记。”另一位分管工业的常委附和道,“大企业有大企业的难处,他们也要控制现金流。市场经济嘛,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政府插手太多,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保龙头,还是保生态。这是摆在所有地方执政者面前的一道难题。
苏哲没有发火,他把那张复印的商业承兑汇票放在会议桌中央。
“周瑜打黄盖?前提是黄盖得活得下去。”苏哲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大树底下不长草!如果京海的繁荣,是建立在几家龙头企业吸干成百上千家中小企业鲜血的基础上,这种繁荣就是虚假的,是极其脆弱的!一旦底层的小微企业大面积破产,产业链断裂,那些所谓的龙头企业,还能独善其身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政府不发红头文件搞行政强压,那样治标不治本。”苏哲定下基调,“既然是资金流动性的问题,我们就用金融和市场的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市里必须管,而且要管到底。”
深夜,市委大楼的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下来。苏哲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陈默和市金融办主任老刘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哲在白板上画出的一个复杂的结构图。
“大企业有信用,小企业有需求。痛点在于,大企业的信用无法在传统金融体系内向下穿透。”苏哲用记号笔重重地点在白板上的一个节点上,“老刘,市金融办牵头,联合几家市属国企;陈默,你出技术。我要你们设计一套基于区块链技术的‘供应链金融平台’。”
老刘听得一头雾水,擦了擦额头的汗:“书记,这区块链是个啥玩意儿?银行那边放贷款,只认房产抵押,只认砖头。您搞一套虚拟的代码,银行能认吗?”
陈默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茬:“刘主任,区块链的核心特性就是数据不可篡改和可追溯。在这个平台上,大企业开出的每一张电子商票,都会被转化为数字凭证。这个凭证,代表着大企业绝对的还款承诺。”
苏哲补充道:“我们要做的,是把大企业的信用‘拆分’。比如恒信包装厂拿到绿源一百万的数字凭证,他可以将其中的三十万,直接支付给他的上游纸浆供应商。供应商还可以继续向下流转。在这个链条上,所有的流转记录全部上链,清晰透明。银行只要看到这个凭证源头是绿源这样的优质企业,就可以根据凭证份额,直接给链条上的任何一家小微企业提供低息的秒级贴现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