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件的躯壳搭建完成了。
但真正的灾难,出在软件上。
试车间里。一台装配完毕的五轴加工中心正在进行首次试切削。主控板上运行的是京海软件园几家公司联合赶制出来的数控系统。
刀具在铝合金毛坯上移动。进给速度刚提到每分钟三米,机床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震动声。刀尖偏离了预定轨迹,直接在毛坯上犁出了一道深沟。
报废。
连续试了十几个零件,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李建国蹲在废料堆旁。粗糙的手指抠着报废模具上的刀痕。机油混着眼泪,滴在生铁渣子里。
“苏书记,我对不住市里的钱。”李建国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绝望,“这铁疙瘩脑子不转弯。五根轴同时动,刀具进给速度一快,系统的空间插补算法就跟不上,位置全算错了。”
五轴联动,核心在于RTCP(刀尖点空间跟随)算法。刀具在三维空间中做复杂运动时,五个旋转和直线轴需要极其精密的协同。差一个微秒的数据延迟,反映在刀尖上就是灾难性的偏差。
硬件靠匠人精神可以死磕出来。但算法这种纯粹的数学逻辑,需要庞大的数据支撑。
没有数据,机床就是个瘫痪的巨人。
京海市委第三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燕京请来的两名机床行业泰斗级专家,正在白板前做技术论证。
“西门子和发那科的数控系统,为什么垄断全球?”老专家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那是他们在几万家工厂、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里,用无数次切削、崩刀、断屑积累出来的底层物理数据库。”
老专家转过身,看着坐在主位的苏哲:“不同材质在不同温度下的热变形,不同转速下的主轴偏摆,这些都不是靠写几行代码就能模拟出来的。京海想用几个月时间,跨越西方三十年的数据积累?这违背了工业发展的客观规律。”
会议室里几名市属国企的负责人低着头,没人反驳。客观规律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哲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没有打断专家的发言,视线一直停留在白板上那个代表数据积累的漏斗上。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陈默连门都没敲,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报表,大步走到会议桌前。
“专家说得对。按常规路线,我们永远追不上。”陈默把报表摊开在苏哲面前,眼底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算法是饿的。没有实际加工数据的喂养,再天才的代码也是智障。”
陈默指着报表上的统计数据:“京海有大大小小三千多家机械加工厂。低端的三轴、四轴机床加起来超过两万台。每天消耗的刀具、切削的金属量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想干什么?”杨青皱起眉头。
“强制联网。”陈默吐出四个字,“把这两万台机床全部接入盘古工业大脑。我们在每台机床上加装传感器,实时采集主轴电流、震动频率、温度变化和切削力参数。用超算中心的算力进行暴力穷举,把整个京海变成一个巨大的超级实验室。三个月走完西方三十年的路。”
专家连连摇头:“胡闹!企业怎么可能同意让你实时监控他们的生产设备?加工参数是各家工厂的核心商业机密。”
阻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高新区管委会召集了几十家机械厂老板开动员会。陈默的方案刚一公布,底下就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