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清一色赤着大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打谷的连枷、生锈的柴刀、削尖的毛竹片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刘百川骑着高头大马,领着百十辆双套马的大轱辘板车压进校场。
大盖布被几个壮卒一把扯下。
烈日当空,车上堆叠的齐整整的斩马厚背刀、散发着寒气的三棱精钢枪头,外加一摞摞黑漆铁甲片,这片刀枪剑戟折射出的森冷铁光,生生把底下这八万号泥腿子的贪虫全勾了出来。
这群贱民生来连块整块的废铁片都没摸过。眼下整整齐齐的精良军械就明晃晃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刘百川身侧的旗牌官抖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军令,操着刚学了两嘴的生夹生天竺土话,放开腮帮子狂吼:
“大明曹国公将令!”
“打今儿个起,天竺地界那套婆罗门种姓狗屁规矩,全当废纸烧了!但凡投我大明旗号的军卒,皆记大明良籍!”
“凡吃兵粮者,家中老小立分坦贾武尔城外沃田五十亩!军籍便为地契!”
“阵亡者,恩赏翻倍发给家属!斩首立功者,真金白银封官进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替我大明提刀,便为我大明军汉!”
整个大营不过三个呼吸,底下的人群一下子疯狂起来。
“发……发地?”有个干瘦汉子脑壳里直响惊雷,只当自己饿出幻听。
“五十亩好地!”边上个黑大个抡圆了胳膊照自己大耳刮子狠抽一记,疼的直吸冷气,这才信了真邪。
“老天爷……咱们脱了贱籍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达利特老头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黄土里,冲着刘百川的马头方向,放声大哭。
一人跪,十人跪,百人跪。眨眼功夫,八万条糙汉子齐刷刷匍匐在地。
他们磕这头,不是冲着马上那位将军,更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拜的,是这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活路,是把腰杆子挺直当个人的本钱。
阿克沙拨开人群大步跨出。这汉子没跟流民一样磕头,直直走到刘百川马前,单腿点地,扎扎实实行了个军中重礼。
刘百川顺手从马背边抽过一把通体黑沉的厚背斩马刀,搭上一领扎结实的铁叶甲,甩给下头的阿克沙。
“阿克沙。”刘百川居高临下拿眼皮夹着他,“国公爷有赏,封你个‘大明顺民先锋镇’总兵官的顶子。后头这八万长了腿的活物,交给你拿捏。”
阿克沙稳稳接住这套能要人命的铁器,刀鞘入手沉甸甸的,一句虚头巴脑的谢恩话都没留,转头面朝八万跪在泥里的同族,将那把乌黑长刀高举过头顶。
锃!
阿克沙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短匕首,照着自己左胳膊狠狠一拉,豁开一条翻皮露肉的大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