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各种枪声:AK突击步枪特有的清脆点射,那是叛军精锐突击队在清剿房屋;RPG火箭弹击中墙体后沉闷的爆炸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砖石坍塌的哗啦声;还有那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疯狂的叛军士兵的嚎叫声,用阿拉伯语呼喊着“安拉胡阿克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敌人确实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指挥所那扇加固过的铁门被猛地撞开,一名脸上布满黑灰和凝固血渍、防弹背心上沾满泥土的瓦格纳警卫小队队长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敬礼,语气急促得几乎变了调:“头儿!宋先生!不好了!东侧最后一道街垒被叛军的坦克碾平了!他们的人沿着卡萨街和胜利大街蜂拥而入!距离指挥所大楼可能已经不到五百米!警卫班正在拼死阻击,但对方人太多,还有坦克支援!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立刻从西侧应急通道转移!立刻!”
指挥所内的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所有参谋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宋和平和厨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恐惧,以及最后的一丝期盼。
厨子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宋和平,等待着他的决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和平却缓缓地、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视线落在了沙盘上,那枚代表着“钢刀”部队的蓝色小箭头之上——它正顽强地、坚定不移地指向奥太巴的心脏地带。
“不走了。”
宋和平显得非常平静和决绝。
“这里,是海拜卜全军的大脑和心脏。我们走了,电台一断,命令无法传达,城里的部队瞬间就会失去统一指挥和协调,变成一盘散沙,所有的部队都会在很短时间内彻底崩溃。我们必须在这里,和所有人在一起,坚持到最后一刻。”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军用手表,表针正无情地走向凌晨四点。
“阿尔谢尼还需要时间。至少两个小时,甚至更久。这两个小时,我们必须用命来帮他争取到。”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那名满脸焦灼的瓦格纳队长:“立即传达我的命令:所有警卫人员,收缩至指挥所大楼核心区域!依托所有门窗、通风口,构筑最后防线!把仓库里剩下的所有‘竞赛’反坦克导弹、‘短号’发射器都搬出来!把那几挺NSV重机枪给我架到关键窗口去!弹药打光为止!告诉他们,这里,就是海拜卜最后的堡垒!这里,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坟墓,或者勋章墙!没有后退可言!”
那名瓦格纳队长猛地一愣,似乎被这决死的命令震惊了,但他看到宋和平眼中那冰冷如铁的决心,以及旁边厨子那同样毫无畏惧的眼神,他胸中一股血勇猛地冲了上来。
他猛地挺直腰板,以一个标准到极致的俄式军姿立正,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心脏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敬佩、决然与疯狂战意的光芒:“是!指挥官!誓死坚守!瓦格纳绝不后退!)”
队长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冲出了指挥所。
指挥所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剩下电台里依旧嘈杂的各种报告声、求援声,以及那已经清晰到仿佛就在隔壁房间响起的激烈枪声和爆炸声。
厨子忽然嘿嘿地低笑了起来,打破了这死寂,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中文说道:“老宋,说句实在话,后悔不?本来你在波斯高原那地方待着,虽然环境不怎样,但至少没那么容易掉脑袋。结果被我忽悠到西利亚蹚这趟浑水,说不定今天真就得把你这一百多斤交代在这老鼠洞里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看透命运的调侃。
宋和平看着这位一起在枪林弹雨里拼过命的老友,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复杂而真切的笑意。
他反问道:“你呢?我记得好多年前在伊利哥喝多了的时候,拉着我说,最他妈怀念的还是当年在老家厨房里颠大勺的日子,说那锅气才是人间的味道。怎么后来就越陷越深,放着好好的餐饮老板不当,偏偏干起这刀头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了?”
厨子闻言,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摩挲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嘿嘿笑道:“餐饮?唉,那玩意儿来钱太慢啦!操心的事儿还多,采买、厨师、客人,哪一样不得费心?我那婆娘一个人管着就够了,她也乐意。至于现在这行当……嘿,他妈的,刺激啊!来钱也快!一单生意够开半年餐馆了。就是这命啊,就像这中东的沙子和美元一样,说不准哪天一阵风过来,就他妈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笑容里掺杂着浓浓的自嘲,但也有一股子混不吝的、早已看透生死的淡然。
“家里……老婆孩子,都还好吗?”
宋和平忽然有了赶出,心思飘向了极其遥远的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落寞。
“我……我是早就回不去了。档案里估计早就被盖上了‘恐怖分子’、‘危险人物’的红戳。弟弟妹妹……也好久没收到她们的消息了,不敢联系,怕给她们惹麻烦。”
厨子收敛了笑容,用力地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宽厚的手掌传来坚实的力量:“哎,别想那么多了。干了咱们这一行,有些事,早就由不得自己了,得认。”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指挥所外,枪炮的咆哮和爆炸的轰鸣成为了唯一的背景音乐。
一种男人之间的深厚默契和惺惺相惜,在这浑浊的空气里静静地流淌,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有力。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