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躺了三天。
前两天还能说话。说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该淘了"
"鸡窝的门板松了,钉一钉"
"东屋墙根有个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后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用力记住自己活过的那些日子里的每一个细节。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鸡窝门,一个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望着天花板,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他就盯着那只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后,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我没想到他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就像再也没有下一口气一般。
"不管用什么法子。"
"活下去。"
然后他的手就松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眼睛还是睁着的。
望着房梁。
那只蜘蛛还在织网。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岁。
我爹下葬的那天没下雨。
这在蓨县不多见,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场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阳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凉,就那么照着,不痛不痒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种杨木板钉的,四块板子,两寸厚,合不严实,有缝。
我娘用布条把缝堵了,又拿米汤糊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