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馥正端着杯茶慢慢喝,闻言抬眼:“哦?荫大人觉得有见地?”
“是。”荫昌拿着那份策论走过去,双手递上,“下官觉得……可以请李中堂一观。”
周馥没有去接,只是瞥了眼卷子上那笔狗爬字,眉头微皱。
荫昌赶紧补了一句:“字是丑了些,但内容……句句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炮台防务和日本国力的分析,下官以为,切中要害。”
周馥这才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先下手为强”时,他笑了笑,摇摇头。
看到“练新军需银数百万两”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到“炮台是死物”那一段时,他坐直了。
看到“铁甲舰比人命贵”时,他放下了茶杯。
看到最后那个“拖字诀”——“用一条船,拖住日本五年”——时,周馥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足足半盏茶功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荫昌:“这常德胜,多大了?”
“二十出头。”荫昌说。
“什么来历?”
“天津卫典吏常福海之子。”荫昌顿了顿,“家里……不算富裕。”
周馥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把那份策论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荫大人,”他说,“这份策论,我带回衙门。李中堂那边,我会呈报的。”
“是。”荫昌躬身。
周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荫昌一眼:“荫大人觉得,此子如何?”
荫昌想了想,说:“其才可用,其心……需观。”
“嗯。”周馥点点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后书房里,李鸿章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今年六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挺得直。身上穿着常服——蓝色的宁绸长衫,外头套了件黑色缎面的马褂,没戴帽子,光着个半秃加留了小辫子的脑袋瓜子。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都是关于威海卫炮台追加预算的——管工程的官员报上来,说原计划建的十座炮台,因为石料涨价、人工不足,得多要八万两。
八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