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标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大概只有。。。。。。”
他开始列公式,算单发炮弹命中“战壕跟两边十米杀伤带”的概率。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公式列得简洁,看着舒服。
“算出来:单发命中概率,大概百分之三点九。”常德胜放下粉笔,“这就是说,要保证九成的覆盖率,这炮兵连得打至少十五个齐射,就是九十发炮弹。这还只是‘压制’,不是‘摧毁’。”
勃劳希奇盯着那数字,眉头拧成一团。瓦德西也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常德胜话头一转,“前提是,我的兵傻乎乎待在战壕里挨炸。”
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两条线,代表“前沿战壕”和“预备阵地”,中间用折线连起来——“交通壕”。
“在我这防御体系里,前沿战壕跟后方八百米处的预备阵地之间,有三条深过一米八的交通壕连着。我的观察哨在贵军试射第一发炮弹时就会报信。”
“正式炮击开始前,我前沿阵地除了少数观察哨,所有步兵都通过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贵军打两钟头、耗几百吨弹药的轰击,实际杀伤目标是:一段空战壕。”
他看着瓦德西:“总长阁下,拿贵炮弹炸泥土,这笔账,划算么?”
“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则是:在敌人最脆弱、最挤的时候开火——就是他们突破铁丝网、踩进雷区,为过障碍停住那会儿……”
他在障碍区画了片阴影:“这时候一发炮弹或一轮机枪扫射的杀伤收益,是敌人在开阔地冲锋时的好几倍,这就是最划算的‘弹药交换比’。”
“还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预备队,修和筑预备阵地的速度,比您打当前阵地的速度快,这场消耗战就能撑七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常德胜说,“这考的不是勇气,是组织和后勤的算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将军,最后落在瓦德西脸上。
“这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账。”常德胜声音平静,可话听着有点吓人,“法国人口四千万左右,德意志五六千万。照传统、追求歼灭战的打法,就算交换比一比一,法国也得先流干血。”
“我这战术的目标,就是打破这比例。”
他用粉笔,在“1:1”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下“3:1”、“5:1”。
“通过工事和火力优化,在局部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伤亡交换比,就有可能把整体交换比扳过来,弱者才有可能抵消强者的数量和质量优势,把战争拖成僵局,这样……才好找政治解决的法子。”
教室里一片死静。
这时候,常德胜又给了最后一击。
“院长阁下刚才说‘战争的艺术’。”他看着勃劳希奇,“可容我说句实在的,仗怎么打,从来都是技术说了算。”
“1870年,后装枪炮的技术进步,淘汰了前装时代线列战术的‘艺术’。如今,技术又在革命了。”他看着瓦德西,“我注意到题目里允许配加特林机枪……我敢断言,这就是又一次技术进步的开始,是一场对防守有利的技术进步的开始!”
“一挺机枪,防守时能顶一个连的步枪火力。等这种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队形、讲‘勇气’和‘突击’的冲锋,都得变成自杀。”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到那时候,战争的‘艺术’,就得从快速机动和对攻式的决战,变成工程计算、火力配系和后勤竞赛。”
“一代装备,一代战术。不认技术革命,死抱着旧时代的‘艺术’,才是对军人职责最大的背叛。”
接着是长长的安静。
勃劳希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说“仗永远得靠勇气和决断”,可那些话在黑板上那套严实的、基于数学和国力的算术跟前,显得毫无说服力。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瓦德西动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从黑板上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常德胜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