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长得周正,高鼻梁深眼窝,看着挺精神,比公使馆里那些中国人强。个头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个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脑后那根辫子瞅着别扭,还有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淮军号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气,跟普鲁士军服那是没法比的。
“不过他脑子好使。”勃劳希奇心里想,“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就扣三分……这成绩,搁柏林大学也是顶尖的。清国居然也有这种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
“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锥子似的钉在常德胜脸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问完了,会不会把一战给问没了,我可就不管了。这“历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用了大篇幅,算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质疑道:
“可战争不是土木工程。战争是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躲、怎么拖、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时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设计的是一位法国师参谋长的防御方案,还是一位清国军官,面对西方优势火力时,本能想到的……‘国情特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不是替法国想法子,你是用你们清国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后脑子,套了个欧洲战场的外壳。
常德胜听完,没急着反驳。
“院长阁下眼光准。”他说,“这份答卷,确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着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标不是‘战胜’,是‘活着’。”他又写了两个字:
活着!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系,这是算术。”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常德胜话里的意思了——这小子挺会说的。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能言善辩的“乙方专家状态”了。
“既然要算账,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几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mm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在这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弹会落在瞄准点四十米内。”
“一段标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大概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