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宽看着张一谋的背影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快,感慨道:「希望他能想通,否则大家相处起来都累。」
「你想的好多、好深,刚刚提到的,我从来没想意识到过。」刘伊妃双目晶晶地瞧着年轻男子,别墅檐下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衬得愈发动人。
路宽笑着回了一句,搂着她欣赏落日最後的余晖。
其实她知道,刚刚那番关於带孩子们去看这人世间的话,是很可能两世为人的丈夫,脱胎於自己亲身经历的有感而发。
刘伊妃谁也没有告诉的《请回答,1982》已经写完了三分之一长,无论什麽时候回忆起来,她对丈夫回忆中的弥漫了一生的潮湿几乎感同身受地要掉下泪来。(547章)
这次临行前,夫妻俩按照惯例又去给曾文秀扫墓。
刚刚他那番关於「看世界」的肺腑之言,旁人听来或许只是父辈的期许与哲思,唯有她,听懂了话语深处那源自另一段人生、另一场寒冬的余响。
那些他曾在酒後呢喃出的碎片,那些关於1982年金陵桥洞的刺骨江风、褪色棉袄里冻得青紫的婴孩、曾文秀在冰霜中俯身抱起他时呵出的白气————(31章)
都说童年的悲剧不是一场大雨,而是弥漫一生的潮湿。
丈夫说的是呦呦和铁蛋,但她看到的是那个在洗印车间废弃胶片堆里长大的小男孩,睁着过早洞察世情的眼睛,用捡来的片轴和海报边角料,笨拙地对抗着生活的贫瘠与周遭的冷眼;
她看见97年十五岁的少年,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握着母亲枯槁的手,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与他无关的香江回归的喧嚣,心里却只有世界一寸寸塌陷的无声轰鸣;
她更看见,那个在母亲临终前被嘱咐要笑、却从此将爱与悲伤一同封存的灵魂,是如何带着这道永恒的潮湿,独自跋涉过後来所有的岁月。
直到遇见她。
而潮湿了几十年的他,终於这一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无法让他们体会同自己一样的苦难,去淬链出那种近乎冷酷的坚韧与世故,舍不得,更不需要。
但他可以牵着他们的小手,在他们开启智慧、培养胸怀的人生初始,陪他们看遍这人世间所有无需苦难便可抵达的壮丽与温柔。
看鬼斧神工的峡谷如何被时间耐心劈开,看浩瀚星海在无光污染的夜穹倾泻而下,看古老文明在断壁残垣中沉默诉说。
当孩子们的眼睛装下了这些宏大、这些永恒、这些超越个体悲欢的存在,他们的心也自然会被撑开,变得宽厚而柔韧。
这是他这个父亲能给予的,与苦难截然相反却同样坚实、同样深邃的力量。
夫妻俩都没再说话。
此刻,天地辽阔,星辰将起,刘伊妃的全世界,就站在这一方被灯光与暮色温柔包裹的露台上,站在她的身後温暖的客厅里,也站在她的身旁。
当晚的餐厅长桌被欢笑与香气填满,孩子们吃得嘴角油亮,大人们杯盏轻碰,张一谋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满是卸下重担後纯粹的松弛与快乐。
翌日程婷带着三个孩子熟悉环境,办理租车、购买衣物,为接下来半个月在纽西兰的旅行做准备。
他们计划在奥克兰及整个纽西兰的南北岛周边畅玩,等到刘伊妃生日聚餐後,於九月初孩子们暑假结束前返回国内。
因此影痴老谋子一早便兴致勃勃跟着路宽夫妇的车前往《山海图》位於石街的拍摄基地。
对他而言,深入这个由维塔数码与问界影业共同打造的顶级片场,亲眼目睹那些宣传花絮中的电影魔法被逐一实现,无疑是此行最具吸引力的景点。
上午要拍摄的戏份不多,主要是莱昂纳多饰演的鱼人在水下研究机构巨型观测水箱中的一场独角戏,场景脱胎自中国神话的核心意象,但被赋予了更宏大的奇幻背景与视觉野心。
张一谋到了现场,在路老板的介绍下和大家简短寒暄,随即找女儿张沫要了件剧组马甲,带着鸭舌帽就这麽静静地待在一旁,不去打扰剧组的工作,但晚上回去肯定有的聊了。
他和路宽这俩「影痴」凑到一起,昨天就聊到了凌晨,搞的晚上感动得不行的小刘等老公敦伦等了大半夜。
老谋子定定着看着眼前的道具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