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脸上露出混合着崇拜与与有荣焉的笑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们学校LGBT社团的几个核心成员都是这部电影的铁杆粉丝。他们说,《山海图》里对少数群体那种超越世俗眼光、追寻本真存在的描绘,给了他们特别大的慰藉和力量。」
「有个同学甚至在他的出柜宣言里引用了电影里「吾道不孤』那句台词。真的,能在这样的作品里学习和被影响,感觉特别幸运。」
太会了,她真的太会了。
路老板还一句话没有说,仅凭和刘伊妃攀上的交情和同在美国念过中学的共同点,宋珠儿就把自己的私货全部夹带出来了。
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崇拜之情、尊敬之意,以及对戏剧的疯狂热爱与着迷。
她从嘴里吐露出的关於欧克中学和戏剧学专业的英文单词,和後世半土不洋的留子们的炫耀如出一辙。大概在她的心里,所谓的城府和圆滑,就是这样的吧。
路宽听了半天,神色无异地坐到沙发上看着宋珠儿,「教你们戏剧学的南加大教授是谁?用的是马丁·威尔金森,还是麦可·阿伯特的理论?」
宋珠儿面色一凛,诚实地讲出个名字,并说明是采用的阿伯特的理论方法。
路老板提到的这两个人都是美国高校戏剧教育界,尤其是表演方法论领域颇有分量的人物,威尔金森以融合斯坦尼和迈斯纳方法着称,阿伯特则更偏重现当代戏剧的身体性研究。
宋珠儿显然功课是做足的,拿来应付相当的人物都够用,只可惜遇到的是行业顶级专家。
电影大师问中学生戏剧理论,这和钱学森考校大学生微积分水平差不多。
路老板奥了一声,表示他没听过这个南加大教授的名字,又继续提问:「你刚刚提到《山海图》的沉默对戏,阿伯特给你们讲的时候用的是「GesticTet(姿态文本)』还是「Em-bodiedScore(具身化谱记)』?」
冰窖王府的正堂,外婆刘晓丽带孩子在北海公园划船,只有路宽和刘伊妃、苏畅、宋珠儿三女。小刘算是这三人中对戏剧理论有一定研究的了,毕竟看了几年的梅尔辛手稿,更是为了做这个刘老师开始写教案、做准备。
研究的水平两说,她还算是听过这些名词,但苏畅和宋珠儿就完全不行了。
特别是装模作样的宋珠儿,直接被这俩专有名词石化。
不是,大佬你来真的啊?还真考我啊?
我踏马的选修课其实都是去开趴体的,就算认真百度了点东西,我这点儿知识储备的小容器,哪里禁得住你这个巨擘摧残啊……
路宽提到的两个名词中:
「姿态文本」指那些替代语言、用精确的肢体姿态来直接书写角色心理活动和关系变化的表演方法,比如刘伊妃饰演的哑女的很多戏份中都有体现;
「具身化谱记」则更深一步,要求演员像记录乐谱一样,为角色在沉默中的每一次呼吸起伏、肌肉微颤、视线落点都标注出精确的情感节奏与强度,从而构建出完整的、可重复的内心韵律。
就像Orion倾听《流水》时鳃裂张合与眼神流动的同步韵律那样。
刘伊妃知道丈夫问这两个词的用意,因为宋珠儿自己所讲的用《山海图》做范例讲课,片中的自己饰演哑女,这两个戏剧表演方法是贯穿始终的,不可能不讲。
她当下的露怯,只能说暴露了此前的寒暄搭话都是金玉其外。
刘老师刚刚在网上看过杨超月这些苦孩子的情真意切,对宋珠儿这样似乎很有些优越感、却又不那麽脚踏实地的姑娘,就有些印象大坏了。
只是碍於闺蜜的面子,她还是稍稍解围,「路宽好为人师了,你们快别站着了,坐下说。」宋珠儿面色讷讷,苏畅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稍加宽慰。
她算是不怎麽会钻营的人,这种人说得难听些叫不会混社会,乃至於上一世最後无戏可拍要去短剧圈里混。
但和这种人做朋友,相对於宋珠儿这个貌似伶俐、其实三两句话就在真人面前被看个通透的自作聪明者,要踏实稳妥得多。
就像当初路宽评价还是少女的小刘「直心是道场」一样,叫他来看今天这个宋珠儿,即便不知道後者上一世的所作所为,仍旧像是国手看棋童摆弄花哨却无用的定式,只觉稚嫩。
或者老匠人看学徒卖弄雕虫小技,徒增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