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2年开始,当所有人还在嘲笑国产片是扶不起的阿斗时,他就站在各种场合,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反覆传播着「商业片要做起来」、「一百亿、两百亿指日可待」的信念。
那时候大家当他是疯子,是吹牛不打草稿的电影圈新贵,结果呢?
《异域》拿了国产冠军,把《铁达尼号》尘封多年的影史纪录踩在脚下,内地电影大盘从2002年的十个亿,在奥运那年硬生生冲破百亿大关;
然後是2012年破两百亿,超越日苯成为全球第二大票仓;
2014年破四百亿,把所有人的下巴惊掉了一地。
到了这两年的内娱3。0时代,谁要是登高一呼说未来国内电影大盘能冲一千亿,大家甚至会抨击他想像力太过匮乏。
可就是这个一手把中国电影市场从泥潭里拽出来的行业领袖,这个过去十几年最疯狂的多头,此刻坐在香槟城凯悦酒店寡淡的会议室里,用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轻描淡写地告诉他:
市场就要饱和?
问界从去年开始就在做减法?
贾悦亭觉得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伺服器,CPU温度飙升,风扇呼呼地转,却怎麽都处理不了这条指令。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举出一百个理由证明路宽错了:
中国银幕数还没到天花板,人均观影次数离北美还有差距,三四线城市的消费潜力还没释放完————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位遑论其他,在电影行业、文化行业的吐字确实如金,根本叫人生不出任何质疑的心思来。
其实这倒也不能怪贾悦亭,毕竟在整个行业都如火如茶、甚至连《小时代》系列都能大行其道,疯狂掘金的当下,没有人能意识到五年、十年後的危机。
除了经历了会议洗礼的问界众人(744章)。
院线是重资产产业,租金、折旧和设备维护成本高昂,一旦市场增速放缓甚至转头向下,庞大的身躯根本无法掉头,必须提前至少两三年进行战略布局和风险对冲。
贾悦亭如果真的是一位尽职的管理者,其实不难从这两年问界的动态中发现蛛丝马迹,他努力回忆:
上一次听到「问界嘉禾新增IMAX屏幕若干块」的新闻是什麽时候?好像是去年年初,北平龙湖天街店那块,之後就再没动静了;
那些曾经在各大城市地标建筑上反覆刷屏的「问界影城盛大开业」标语消失,问界影城的户外GG从去年下半年也开始悄悄换成了「张一谋系列影展」、「谢进经典播映周」、「刘伊妃经典电影回顾」。
问界不是不做院线了,而是把资源从铺摊子转向了挖深井,用自己出品的头部电影喂饱现有影城,用衍生品和会员服务提升单店效益。
这是一种在烈火烹油中的清醒。
当然,路老板此刻给「英雄末路」的贾会计阐明这一点,也不怕他会出去乱说,毕竟乐视文化还急於脱手AMC。
贾悦亭不会痴傻到主动透露他的观点,否则行业内不会再有任何人接盘。
话已至此,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内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因为贾悦亭之前苦心孤诣准备的说辞和条件,哪怕是将AMC和米高梅打骨折出售的要约也被拒绝了。
贾悦亭颓丧地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地试图在乐视那看似庞大实则臃肿的「七大生态」版图中,找到一个能让对方感兴趣的筹码。
内容生态?
问界本身就是全球顶级的制片厂,路宽自己不谈,张一谋、宁皓、郭帆以及泛亚电影学院贡献的优秀人才,都在其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