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完全入夜,李福才再次悄然出现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主上,暗泉……水量比平日小了约莫两成。水流清澈,未见异物,但……泉眼上方的灌木,有新折的痕。”
司马懿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满是山间夜晚特有的寒湿。
“知道了。守好你的位置。”
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司马懿在黑暗中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他起身,摸索着点燃了书案上那盏最不起眼的、灯油最少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案头一方天地。
他铺开三张不同质地、大小不一的纸。
一张是寻常信笺,一张是类似账本的毛边纸,还有一张,竟是某种柔软皮革的碎片。
他研墨,执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时而工整如馆阁体,时而潦草如药方,时而扭曲如虫豸爬行。
第一封信,写在信笺上,混在一首残缺的七律里,以“三月柳絮乱”为引。
第二封信,写在毛边纸上,夹杂在几笔看似寻常的米粮出入记录中,数字有异。
第三封信,写在皮革上,用的是一种混合了特殊矿物粉末的墨水,需在特定火候下才能显形。
内容核心只有一个:乙字计划。
指令简单而残酷:分散在汉国各州府、蛰伏已久的暗桩,于同一日,依各地情况,制造骚乱。
可以是粮仓走水,可以是河堤“意外”溃口,可以是煽动民夫械斗,甚至可以是刺杀一两个不起眼的低级官吏。
规模不必大,但必须同时发生,必须牵扯官府精力,必须让陆怀瑾感觉到四处起火、应接不暇。
只有这样,黑风岭这边的压力才可能减轻,才可能寻到一丝缝隙。
三封信,用不同的方式加密,指向不同的接收人,由不同的人送往不同的中转点。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三封信分别折好,装入三个毫不起眼的油纸袋中,用火漆封口。
火漆上没有印,只有他指甲掐出的一道极细微的痕。
他走到书房角落,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铜铃。
没有拉动,只是用指甲在铜铃壁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
一长,两短。
几乎在他叩击完毕的同时,书房窗外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多了三个仿佛从地底冒出的黑影。
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短打,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眼睛,跪在窗外廊下阴影中,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司马懿推开窗,将三个油纸袋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