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孔衍握着竹杖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那篇他珍藏半生、视为儒门道统在陆怀瑾身上烙印的策论,此刻被陆怀瑾用更残酷、更真实的“实政”,撕得粉碎。
孔衍猛地站起身,竹杖重重一顿!
“好!好一个‘书生之见’!好一个‘执政者之断’!”他须发皆张,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似乎绷断了,“那老夫再问你最后一问!”
他指着北方,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你口口声声为民,却与北狄通商!以粮草、铁器、布帛,换其战马、皮毛!《春秋》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狄狼子野心,屡犯中原,你与之贸易,资敌养虎,难道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置中原安危于不顾吗?!此等行径,与汉奸国贼何异?!”
这是最后一顶大帽子,也是儒生们心中最顽固的华夷之辨。
许多儒生闻言,又激动起来,觉得这一问总算触及了根本大义。
陆怀瑾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养虎为患?”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敢问大祭酒,虎,何在?”
他不等孔衍回答,自顾自说道:“去年冬,北狄遭遇五十年不遇大雪灾,牛羊冻死过半,部落饥寒交迫,易子相食。是我,用北疆军仓里三千石陈年、快要霉变的陈米,换了他们两千匹还算健壮的战马。”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
“如今,那两千匹马,正在我幽州骑兵营的马厩里,喂着豆料和干草,养得膘肥体壮。而那三千石陈米,进了北狄牧民的肚子,让他们没在那个冬天全族饿死。”
他向前一步,逼视孔衍:
“大祭酒,你告诉我,马在我手,米入其腹。谁是虎?谁是虎口夺食的猎人?”
“若这叫养虎,我养的这头虎,如今缰绳在我手里,利爪为我所用。而那些空谈华夷大义、却让边军冻馁、让百姓饿死的人,他们养的,又是什么虎?”
孔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竹杖“当啷”一声脱手,滚落在地。
他想反驳,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怀瑾的账本太实,太硬。
实到每一笔“通商”都有去向,硬到每一个“资敌”的指控,最后都变成了增强自己、削弱敌人的实利。
这种基于生存和利益的现实逻辑,彻底碾碎了他赖以维系道统的道德指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左侧儒生席靠后的位置,一位须发如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儒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推开身边想要搀扶的弟子,对着陆怀瑾的方向,整了整破旧的儒袍,然后,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汉王。”老儒生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老朽徐砚,治《春秋》五十年,注疏三十七篇。今日方知,圣人微言大义,非在故纸堆中,而在田间地头,在市井巷陌,在粮仓马厩。”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点光:“经文可用实政验证,大道不在虚言,而在活人之法。汉王此论,老朽……心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