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百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诸位,平身。”
“谢汉王!”一阵衣袍摩擦的声响,众人陆续起身,却仍躬着身子,不敢直视。
“江东归附,自今日始,再无燕土,唯有大汉。”陆怀瑾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本王深知,江东承平日久,然积弊亦深。豪强兼并,隐田蔽户;苛税杂捐,民力凋敝;商路不通,税赋流失。此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故,本王决意,即日起,在江东六郡推行新政。核心三条。”
殿内霎时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其一,清丈田亩。限令各郡县,自接令之日起,三十日内,完成全境所有田土、山林、湖泊、泽地的实地丈量,厘清归属,造册呈报。凡隐田、诡名、寄庄者,限期内自首补报,既往不咎。逾期查出,田土没官,人依律究办。”
“其二,摊丁入亩。废除现有一切按丁口征收的赋税、徭役折银。将其总额,摊入各郡县田亩总额之中,按亩计征。田多多纳,田少少纳,无田不纳。此举旨在均平赋役,与民休息。”
“其三,官商一体纳税。凡江东境内,经营商铺、作坊、船运、货殖者,无论其出身官绅、世家、豪商,皆需按朝廷厘定的新商税律则,一体纳税。税率公开,缴纳透明,由朝廷专设税吏稽核,杜绝一切特权逃漏之弊。”
三条政令,条条诛心。
如同一记记闷雷,滚过殿中众人心头。
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清丈田亩,是要他们的命根子;摊丁入亩,动的是整个士绅阶层的奶酪;官商一体纳税,则直指那些靠特权经商牟利的大家族。
陆怀瑾对这些反应视若无睹,继续道:“新政推行,关乎江东长治久安,亦关乎万千黎庶生计。不容拖延,不容苟且。”
他看向房玄龄:“御史中丞房玄龄听令。”
房玄龄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命你即日起,总领江东新政督办事宜。自北疆随行吏员中,择精干者二百人,分为六组,分赴各郡,督导清丈、摊丁、商税诸务。赐你天子剑,江东境内,凡有阳奉阴违、阻挠新政、勾结抗拒者——”
陆怀瑾目光如冰锥,扫过殿中一张张惊惧的脸:“无论官绅豪强,证据确凿者,可先斩后奏!”
“臣!领命!”房玄龄声音铿锵,接过一旁侍卫捧上的、象征王命的青铜短剑。
满殿皆静,落针可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大多数人的脖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忽然,前排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猛地跨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吴郡太守兼陆氏家主陆东来!叩谢汉王天恩!新政英明,实乃江东万民之福!”
他抬起头,已是眼眶微红,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臣……臣家族虽薄有田产,然深知国事为重,不敢以私废公!臣愿第一个响应新政!闻听汉王有意革新,臣便连夜命族中管事,将吴郡陆氏名下所有田产清册整理造册,今日特当堂呈献!恳请汉王过目!愿为江东士族表率,带头清丈,绝不藏私!”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卷厚厚的绢册,高举过头顶。
这一举动,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顿时引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陆氏乃江东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陆东来更是老牌郡守,他第一个跳出来全力支持,甚至主动交出田亩清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