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来强压下翻腾的心悸和那股腥甜,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冠,上前几步,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郭丞相,深夜兴师动众,围我陆府,不知所为何事?若因清丈田亩之事有些许误会,陆某可随丞相前往行宫向汉王解释,何必如此……”
“吴郡太守陆东来。”郭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夜色,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汉王有旨。”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陆东来的心猛地一沉,脊背窜起寒意,却仍强撑着没动。
“查,吴郡陆氏,陆东来,勾结士林,谤议新政,阻挠清丈,隐匿田产,数额巨大,其罪一也。”
“暗通前朝余孽,图谋不轨,其罪二也。”
“指使门下江鹤亭,假意投效,实为刺探,更挪移家产,意图转移,其罪三也。”
“数罪并罚,证据确凿。着即:查封陆氏祖宅!查抄家产!一应人等,就地羁押,听候发落!钦此!”
每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陆东来的天灵盖上。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密信……家产……江鹤亭……
他下意识地看向郭嘉身后的锦衣卫队伍,想要找到那个斯文的身影。
“陆太守在找江功曹?”郭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他此刻,想必也已接到‘请’,去了该去的地方。”
陆东来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噗地熄灭了。
他踉跄一下,用手扶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不……我要见汉王!我是陆氏家主,是江东望族!你们不能……”他声音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郭嘉不再看他,对身后一挥手:“分三队。一队,控制陆府所有出入口,拿人。一队,随我去查封江鹤亭私宅。一队,去白沙书院。”
命令一下,铁甲铿锵。
黑衣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陆府大门,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迅速控制各处要点,惊呼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很快从府邸深处隐隐传来。
陆东来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一生、守卫森严的府邸,如同被破开的蚁穴,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正被无情地翻找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吴郡四个城门,主要渡口,悄然被全副武装的士卒封锁。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不时划破沉寂的夜。
陆府祖宅的地窖,是陆东来最后的堡垒,入口极其隐秘,藏在一处荒废多年的佛堂地砖之下。
然而,当锦衣卫在一名眼神闪烁的老管事(早已被监控)的“指引”下,挪开沉重的供桌,撬开伪装的地砖,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时,里面的一切,便彻底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下。
地窖出乎意料的宽敞,干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桐油和一丝铜钱特有的金属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