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盛暑,朝会上无非就是水旱蝗灾、钱粮亏空这几样倒腾来倒腾去的烂账。
站在龙椅左侧下首位置的太子朱标,今日身着一身杏黄四团龙袍,双手沉稳地按着一卷朱批厚册。
他的目光在阶下群臣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微微抿着,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深沉。
几位立在最前排的淮西开国老侯爷察觉到了朱标的神色,心里暗自敲起了小鼓。
太子平日里监国理政向来宽和温润,今日这副神态,倒叫人有些摸不着底细。
不等朱元璋发话,武官班列里,兵部尚书神色严肃地跨步出列。
“启禀陛下,臣亦有要务启奏。”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讲。”
兵部尚书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谨慎的敲打。
“登州水营南下高丽已有数月有余,定远侯也深入异邦,前些日子虽有江华岛外海大捷的塘报送达,言及击退倭寇与残元水军,可此后便再无确切消息入京。”
“两万大军每日在海外靡费粮秣数百石,若是战事胶着不下,靡费粮饷实非小数。”
“臣以为,当降旨勒令定远侯见好就收,肃清海岸防务之后即刻班师登舟,切不可贪功冒进、孤军深涉高丽腹地,免遭不测而劳民伤财啊!”
这话一出,朝班里不少文臣纷纷微微点头赞同。
定远侯林远年纪轻轻便骤登高位,虽有确有其才,可打仗毕竟是刀口舔血的实务,孤悬海外终究是悬在朝廷心头的一块石头。
龙案后头的朱元璋听完,神色没有半点动容。
他伸手拿起案头放温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
随后,老皇帝连看都没看兵部尚书一眼,只是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两卷用泥金黄绢紧紧包着的文书。
啪的一声脆响。
朱元璋随手将那两卷黄绢扔在了汉白玉御阶正当中的红毡之上。
卷轴滚了两滚,停在第三级台阶的边缘。
“司礼监。”
朱元璋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拿起来,念给底下的诸位公卿大人听听,好让大家伙儿也长长见识。”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躬着身子碎步上前,双手将泥金黄绢捡起,小心翼翼地挑开上头盖着朱红火漆的封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