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下一站一跪的两个人。
老朱站在御案后头,没坐。
那件明黄色的袍子在烛光里晃着,把他整个人衬得又高又沉,压得满殿的光都暗了三分。
他盯着御案上摊开的两样东西——血书,画轴。
眼珠子从那一片片发黑的血手印,慢慢移到画里那个拱着娘亲找奶吃的娃娃身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万民血书,千里饿殍图!”
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磨出来的,“这,全都是你的手笔?”
沈铮跪在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回陛下,血书是定远百姓用指头一笔一笔按出来的,图是卓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臣,不过是把它们带了回来。”
老朱从鼻子里“呵”出一声冷气,殿角的灯花都跟着一抖。
“你非要逼着朕杀了朱桓不可吗?”
他忽然问,声音往上拔了一截,带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悲的颤。
“你可知,朱六九就他这么一个儿子!”
沈铮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当当答了三个字:
“臣知。”
不多,不少,不躲,不闪。轻飘飘的,却钉得人耳根发麻。
老朱的眼睛,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圈。
“你可知朱六九是谁?”他往前迈了一步,“朱六九是朕的堂兄!”
“当年朕还是朱重八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爹死了,娘死了,大哥也死了,连块下葬的地都寻不着!是朱六九,把他家那块地匀给了朕!”
“没有他,朕的爹娘兄长,死后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老朱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朱六九那块地,就没有今天的朕!”
“没有朕,哪轮得到你沈铮在这儿逞什么铁骨铮铮!”
沈铮还是没抬头,还是那两个字,只是这回咬得更重,牙缝里都渗着血:
“臣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