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军没有溃散,这些跟着卢象升一路打出来的老卒在街巷间且战且退。
每退过一条巷子都要留下几具尸体,但阵型始终没有乱。
他们退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利用几辆被掀翻的运粮车构筑起一个临时的防线。
刀盾兵在前,长矛手,火铳手在后,把这个小小的街口守得铁桶一般。
张献忠的兵从三条巷子同时往里冲,每次冲到跟前便被长矛和火铳给顶回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数百具尸体。
卢象升站在防线的最前面。
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发髻散开,几缕头发混着血污粘在额角上。
身上那件镶铁棉甲已被劈出好几道口子,翻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絮。
血正往外渗着,一滴一滴落在靴子上。
他手里握着一柄雁翎刀,刀刃崩了七八个口子。
他只是把刀在靴底上刮了两下,刮掉铁刺,然后攥得更紧。
这已经是他今夜换的第三把刀。
第一把是他自己的佩刀,砍崩之后从一个阵亡的亲兵手边捡了一把。
第二把卷刃之后,又从贼军手里掰了一把。
卢象升也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或者更多?
他没有数,也没力气去数。
他只知道每一次挥刀之后,胳膊便更沉一分,刀柄上的血便更黏一分。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额角淌下来的血糊住了左眼,看东西只能靠右眼。
右眼也越来越花,火光,人影混在一起。
远处南门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贼兵也涌进来的越来越多,正在几条主街上与留守南城的天雄军残部绞杀。
卢象升很清楚,南城撑不了多久。
北门那边更是早就没了声息。
那些南阳壮丁要么跑了,要么降了,要么倒在了溃散的路上。
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不,应该说,从南阳士卒哗变的那一刻,这座城就已经守不住了。
但守不住也要守,他没有援军,更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在这里,以身殉国。
望着前方巷口不断涌来的火把和人影,卢象升咬着牙从喉咙深处迸出两个字:“再来!”
他身后那些天雄军老卒默默的握紧了手里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