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你听着。”林昭声音不高,“每一个死去的清河军战士,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他们为这天下百姓战死,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你和铁山,都是优秀的将官,你不必难过,更不必内疚。”
鲁黑虎哭声一顿,抬起眼。
“这笔债,”林昭攥紧了那只手,“等你们好了,我们去向金人讨回来。”
鲁黑虎嘴唇哆嗦着,在担架上频频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缠满绷带的脸往下淌,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立起来了。
正在这时候,一名浑身尘土的士兵小跑过来,抱拳禀报:
“林帅,初步整理战场,营外西夏人的尸体,两千三百多具;金人的尸体,大约九百多具。”
林昭回头看着担架上的鲁黑虎:
“听见了吧,黑虎。你们一千八百多人,换回来三千二百具尸体,金人夏人各算各的账,这还没算他们的伤兵,没算被打崩的士气。很棒!”
鲁黑虎怔怔地望着林昭,半晌,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林昭又走到另一扇担架旁。
铁山还没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断臂重新包扎过了,人却跟睡死了一样。
林昭看向旁边的医护。
医护低声道:“铁将军流血太多,紧急处理过了,血是止住了。但能不能活过来……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或者等陈院长到了,再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林昭沉默地点点头,伸手在铁山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上按了按,什么也没说,站起身。
韩世忠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心里翻江倒海。
他激动,又震惊。
震动到什么程度?——他见过太尉出行,仪仗摆出十里,路边的将官跪成两排;他见过路州的钤辖当众骂正将,正将叉着手赔笑,一个字不敢还。
大宋的军中,官大一级,就是天。一个从七品的正将,在二品大员眼里,跟辕门外的石狮子没有分别,是个物件。
可眼前这位呢?
二品封疆,郡公,西北战神,蹲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偏将担架边上,攥着他的手,说话。士兵报战损,他先想到的不是请功折子,是扭头安慰一个打了败仗的部将:“很棒。”
很棒。
韩世忠活到三十三岁,头一回从上官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是对着一支打残了的队伍说的。
他忽然明白城外那两千人为什么死战不溃了。
有什么样的帅,就有什么样的兵。
一行人入城。林昭在宥州衙门大堂坐定,堂下吴玠、吴璘、谢长风、韩世忠分坐,正要听韩世忠细说这三天的守城经过,堂外忽有人来报:
“禀大帅——绥德军知军萧承烈,带兵到了!”
林昭喜道:“快快有请!”
不多时,一名四十上下的将官大步走进大堂。来人身材中等,面容清瘦,风尘仆仆,显然也是赶了不少路。他身后跟着两名将官,皆是甲胄在身,步履沉稳。
这便是绥德军知军萧承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