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谈判,首轮宁可无果,也绝不该轻易松口“细谈”二字,这一松,等于承认“此事有得谈”,等于把“金国理亏”四个字按在了案上。
他是被层层诘问绕得心神纷乱,又骤闻林昭有意出兵,情急之下,才失了章法。
后堂。
马振邦缓缓直起了腰,看了看林昭,低声:“有点意思啊。”
话音未落,前厅里,陈素已经微微颔首,像是早就在纸上等着这一行:
“也好。能不动刀兵,自然最好。”
她抬手,从案头取过那沓昨夜写满批注的纸,翻到其中一页,提笔在上面轻轻一勾,如同开方。
然后抬起头,看着完颜希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处方:
“那就请大金,拿出十万两黄金,抚恤我阵亡将士。”
完颜希尹盯着陈素笔尖那一勾,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他心知,不能再这样谈下去。
再往下,只会一直落进对方的节奏,这小娘子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破绽上,而他的腹稿,此刻已经全军覆没。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诸多事宜,大金尚需重新斟酌。今日所议,我会尽数传回国内,等候国论勃极烈议定。”
“今日商谈,便到此为止。若后续再议,大金自会遣使前来。”
总算是撑住了体面。他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略一停顿,他看向陈素,又开口问道:
“陈娘子。我千里远赴灵州,不知林帅可否拨冗,与我见上一面?”
这一问,他问得郑重。无论谈判成色如何,与林昭本人见上一面、摸一摸这个对手的斤两,本就是他此行暗藏的功课之一。
陈素微微颔首,答得随意:
“嗯。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回头我同林昭说一声,让他与你相见。”
完颜希尹不由得一怔。
林昭。
她直呼其名。
没有“林帅”,没有“大帅”,没有“宣抚相公”,在这上下尊卑森严的大宋官场,一名属官,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径直称呼主帅的名讳,还说得这般自然。
他心底暗自落下判断:此女和林昭,绝不止帅僚关系那般简单。
他敛了心神,起身,郑重行礼,带着副使一同告辞离去。
二人刚踏出厅堂,后堂便转出了林昭、谢长风与马振邦,几人脸上都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