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蒋阳跟鲍远东对抗的声音,丁振良依旧端着茶杯,脸上毫无波澜,但心里却忍不住对这个年轻人暗暗赞叹了一句:好狠的嘴,好清醒的头脑。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蒋阳这番话,虽然撕破了所有的伪装,把官场上最阴暗、最不能见光的潜规则直接摆上了台面,但每一句,都是血淋淋的大实话!
倘若蒋阳真的那么天真,把证据提前交上来,以鲍远东对刘洋进书记的忠诚,和为了自保的急迫,能不把那些证据销毁或者压下去吗?
那不就相当于把自己保命的最后一张底牌,拱手交到了要自己命的敌人手上吗?
被蒋阳如此毫不留情地当面揭穿,鲍远东只觉得一张老脸火辣辣地烧着,胸口剧烈起伏,简直快要炸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梁华伟,急言厉色地说道:“梁书记!您瞧见没有?您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一个基层的镇长,竟然怀疑我们省委调查组的工作立场!认为我们省一级机关会弄虚作假、包庇犯罪?!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目无领导的同志,如果现在不严厉批评教育,以后还怎么管?!”
面对鲍远东的暴怒,梁华伟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去压制蒋阳。
梁华伟心里清楚得很,现在这局棋,因为蒋阳上午的绝地反击,已经彻底脱离了刘洋进和鲍远东的掌控。他现在是最希望看到蒋阳把水搅浑的人,水越浑,刘洋进派系在海城市的损失就越大,他这个省委副书记从中能捞取的政治资本和话语权就越多。
于是,梁华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随后放下,轻咳了一声。
“行了,远东同志……”梁华伟声音沉稳,“我们虽然是省委调查组,但也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听不得下面的不同意见。实事求是地讲,就今天上午我们大家在会场上看到的情况来说,咱们调查组早期出具的那份初步报告,和蒋阳同志实打实摆出来的物证,确实存在着巨大的矛盾冲突,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啊……”
梁华伟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正视问题的模样:“所以,作为调查组的领导,我们必须要敢于承认我们现在工作中所展现出来的漏洞和问题,认真对待这些瑕疵,以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快速、公正地完成我们的调查任务才行。不能因为被调查对象提了意见,我们就扣帽子嘛。”
说到这,梁华伟转过头,看向蒋阳,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和期许:“蒋阳啊,你刚才在大堂的时候,不是说你手头上还有新的证据吗?现在在座的都是省委调查组的核心领导,你不要有顾虑,给大家好好讲讲吧。”
蒋阳闻言,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慢偏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坐在斜对面的鲍远东。
“可以讲吗,鲍远东同志?”
这一声“鲍远东同志”,叫得不紧不慢,字正腔圆。
在体制内,称呼是极有讲究的。
下级对上级,必须称职务;只有上级对下级,或者平级之间在严肃的会议场合,才会直呼姓名加上“同志”二字。
蒋阳刚才虽然说了“今天以同志身份说话”,但此刻当着省委副书记和省纪委书记的面,他一个正科级干部,竟然真的指着堂堂正厅级的省公安厅长,直呼其名“鲍远东同志”!
这不仅是挑衅,这简直就是把鲍远东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啊!
“你——”鲍远东心里那股火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他知道,有梁华伟在这里“拉偏架”,有丁振良在这里作壁上观,今天在这张饭桌上,他是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再待下去,只能是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蒋阳继续当面羞辱!
鲍远东猛地推开椅子,霍然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对着梁华伟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梁书记,丁书记,我去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再讲吧!”
话音未落,他一甩袖子,根本不看桌上众人的反应,转身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重重地带上了房门。
走出包厢之后,鲍远东根本没有去洗手间。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目光阴狠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