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和魏征一样,执拗。
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时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层皮包着骨头,使劲一握就能摸到骨节。
脑袋倒大,额头宽,后脑勺鼓,村里的孩子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蛤蟆头。
蛤蟆头封德彝。
他们追着我喊,在那条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细了,跑几步就喘。
他们追上来,拿泥巴团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后脑勺,我摔了一跤,额头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磕出了一条口子。
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没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没用。
哭了他们更来劲。
我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那帮孩子还站在原地笑。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里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名字,将来我要让他们记住我。
不是记住蛤蟆头,是记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头。
那年我七岁。
我娘姓什么,我不说了,她嫁到封家的时候才十六岁,从隔壁村过来的,嫁妆是两匹粗布和一只木箱子。
木箱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长什么样?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
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记不清自己娘长什么样的?可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四岁,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几十年过去了,她的脸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后轮廓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影子。
一个每天都在灶台前弯着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