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我家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衣裳上、头发上、被子上,全是。
夜里最难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个炕。
炕底下烧了火,刚睡下去的时候是暖的,可到了后半夜,火灭了,炕就凉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整个人蜷成一团,手脚冰凉。有时候冻得睡不着,就听外面的风。
风在墙缝里钻,发出一种尖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问我娘:"外面是谁在哭?"
我娘说:"是风,风没有家,所以哭。"
我说:"风为什么没有家?"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风,也不是风。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积雪有半尺厚。
蓨县的泥路彻底不能走了,出门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钟就湿透了。
我只有一双布鞋,湿了以后冻成了硬壳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块破布,裹在我脚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旧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进去,化成水,冰冰凉的。
那年我冻了脚。
两个小脚趾头,肿得跟蒜瓣似的,紫红色的,又痒又疼。
我娘用热水给我泡脚,泡完了抹一点猪油,猪油是从邻居赵婶家借的,就那么一小点,我娘用手指尖抠着抹,省着用。
脚趾头后来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进了杨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种冷,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的那种冷。
后来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边,一到冬天,脚趾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那不是脚疼。
是蓨县的冬天还在我身上。
一辈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读书,那年我八岁。
县城里有一个私塾,开在城隍庙旁边。
先生姓孙,五十多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背有点驼。他教书教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学生没一个考上功名的。
可他还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摇头晃脑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