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教一遍的东西,别人要三天才记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记住,还能反过来想,这句话为什么这样说?换一种说法行不行?书上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先生说我脑子活。
"这孩子不一样。"他跟我爹说。"别的孩子读书是硬记,他读书是在想,会想的人,将来了不得。"
我爹听了,回家喝了半壶酒。
他平时不喝酒,嫌费钱。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壶,脸红红的,对我娘说:"这小子有出息,将来能当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当什么大官,能吃饱饭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公鸡啄虫子,心里想的是我就要当大官。
不光是当大官。
我要当大到没有人能再叫我蛤蟆头的那种官。
我要当大到住在大宅子里,晚上听不到风在哭的官。
私塾读了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教了论语、孟子、左传、尚书。
我全学了。
不光学了,还背了,不光背了,还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这个人为什么说这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让听的人做什么?
孙先生说这叫读书读心。
他说:"德彝,圣人的书,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里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头,将来就不是一般人。"
我点头,可我心里想的比先生说的还深一层------我不光要看到骨头,我还要学会用这些骨头。
用来做什么?
先活下去。
再站起来。
私塾里有一个学生,叫刘三,县丞的儿子。他比我大四岁,长得壮,拳头大。
他看不起我。因为我穷,因为我瘦,因为我爹就是个看粮仓的小吏,这活,谁来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书抢了,那是孙先生借给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举在头顶上,大笑:"蛤蟆头也读书?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学生闻言,也都笑了。
我没笑。
也没闹。
我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我高一个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