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眉头一挑,歪过头看他:“他要是铁了心不走呢?滁州城虽小,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共主,真要闭门不出,咱们总不能带兵硬闯行宫吧?”
李善长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
“汤将军忘了,上位给咱们的指令,是‘恭迎陛下移驾应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陛下,都必须去应天。更何况,这滁州城里的兵,本就是咱们的兵。”
汤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重新看向滁州城的方向,低声道:“也是,上位定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滁州行宫,正厅。
这里说是行宫,不过是滁州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没有镇宅石狮,没有彰显天子威仪的宫灯,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挂。
韩林儿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身边端茶的、送饭的、铺床的、守门的侍从,早就被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陌生的面孔。唯有贴身内侍老周,是从安丰一路跟着他逃出来的,也是这行宫里,唯一一个没被换掉的人。
今年的韩林儿,不过二十出头。
汤和与李善长被引入正厅时,韩林儿已经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了。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绣着的金龙,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硬是撑出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汤和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汤和,参见陛下。”
韩林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吴王遣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善长直起身,目光平视着韩林儿,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吴王遣臣等前来,是专程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韩林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移驾应天?”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滁州这地方,吴王是觉得,已经容不下朕这个天子了?”
李善长面不改色,再次躬身接话:“陛下言重了。滁州地处偏狭,城防简陋,实在不足以拱卫陛下安全。应天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吴王已在应天为陛下督造好了全新的行宫,只待陛下起驾入驻。江南平定,百废待兴,天下义军,也都盼着陛下能坐镇应天,号令四方。”
韩林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李善长脸上,移到了汤和脸上,又从汤和脸上,落回了李善长脸上。
李善长的脸像一堵砌好的砖墙,半分情绪都不露。汤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正厅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路线呢?吴王都替朕安排好了吧?”
李善长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双手捧着,呈了上去:“陛下请过目。”
他上前两步,展开文书,指尖点着上面的地名,条理清晰地禀报道:“从滁州出发,沿驿道东南而行,经来安、六合、扬州、泰州,至瓜步渡口。渡江之后,直入应天。全程六百余里,按行程,十日便可抵达。臣等已沿途布置妥当,沿途各驿站皆备好了换乘的良驹、热食饮水,瓜步渡口泊了二十条坚固的大船,江对岸,有徐达将军亲率三千步骑等候接应。陛下尽可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