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阿椿都在跟着药材商,听药材商夸阿椿算数好,沈维桢与有荣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帮一个卖药的妇人写家书,那人连连夸阿椿字好,沈维桢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处找帖子督促妹妹练出来的;
还有人夸阿椿文采好、必然饱读诗书——
沈维桢昧着良心想,的确,阿椿常常吃得饱饱地去读书。
他无数次设想了怎样见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太阳落山,阿椿骑马同药商辞别,药商热情叫她“李春”,约定中秋后何时见面、启程,还给了她一只烧鸡。
沈维桢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饭,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后,才悄然离开。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么了。
往后,除却处理公务外,沈维桢时常去看阿椿。
一开始,他不放心,还派出几个人暗中保护,免得遇到匪贼;后来,见阿椿和药商都能机警地同人交涉,沈维桢渐渐地撤了人手。
阿椿说,南梧州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椿,如果他爱她,就如爱她般去爱南梧州的百姓吧。
当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许多次都背得颠三倒四,还被夫子打了好几下手板;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不需要从书上获得。
书上万条名言警语,都是经历生活起伏后的人所写。
她不爱读书又如何,她比许多爱读书的人还懂得如何生活。
飓风后的百姓安顿,城池修建,稻谷如何丰产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赈灾时暴露出的官员贪腐问题,陈旧的地方规章制度需改革,户口与户籍的重新核实统计,辖区内的厢军日常训练和征调,缉拿盗贼,剿匪……
还有,如何在不令效顺军异动的情况下,调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来龙去脉。
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得闲,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章简和李忠玉有没有骚扰她,有没有人影响她心情。
奇怪。
他向来做事果断,生平第一次,在见她这件事上露了怯。
沈维桢厌恶反复,厌恶这般举棋不定。
他有着能承担一切后果的心,却经不起她一句拒绝。
直到这一晚。
沈维桢一直住在阿椿的隔壁。
若那个丑陋的男人不敲响她的房门,或许今夜只是个普通的暴雨夜。
但他敲了。
在阿椿刺下第一刀的时候,他推门而入。
阿椿没有注意到他。
她满脸鲜血,却不忘补刀,一刀,两刀,沈维桢静默地看着,欣慰地想,她可以。
她先前说的对。
她可以做到。
但处理死人,要比杀人困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