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被搀扶着,几乎是被拖进医馆。
孙不语没让他坐,指了指墙边一张铺着干净草席的窄榻:“躺下,手松开。”
老农依言躺下,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松开,露出下面一层脏兮兮的粗布衣。
孙不语挽起袖子,手掌按上去,不重,但位置刁钻,沿着肚腹左侧,缓缓按压。
老农“嗷”一嗓子,身子猛地弹起,又被医工按住。
“这里疼?”
“疼!钻心地疼!”
孙不语收回手,目光扫过老农蜡黄的脸、干裂的嘴唇、指甲缝里的黑泥,又看了看搀他进来的两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
“平日喝生水?”
老农愣了下,点头:“井里打上来就喝,哪有柴火……烧水。”
“吃过生冷不干净的?比如溪里的螺,田边的野菜,不洗就吃?”
“这……有,有。饥一顿饱一顿,哪顾得上洗……”
孙不语回到案后,铺开黄麻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迅捷:“腹痛阵作,痛处固定,面色萎黄,形体消瘦,舌淡苔腻……”他一边写,一边对医工吩咐,“取使君子、槟榔、雷丸、榧子,各三钱。再取黄连一钱,木香一钱,甘草五分。”
写完,他将药方递给医工,转头对老农道:“你这病,多半是肚子里生了蛔虫。虫子钻来钻去,咬你的肠子,吸你的血,所以痛,所以瘦。”
老农和两个孩子都瞪大了眼,仿佛听见了妖精故事。
“虫……虫?”
“嗯。”孙不语指了指药柜,“我开的药,是打虫的。吃了药,虫会死,会从你下面拉出来。但光吃药不够。”
他走到墙边一个陶瓮旁,舀起一瓢清水,对着老农,也是对着门口越聚越多、伸长脖子张望的街坊,提高声音:“从今天起,喝的水,必须烧开,沸腾三滚以上,晾凉了再喝!吃的饭,尤其是菜,必须洗净、煮熟!生水、生食,一口都不能沾!这叫病从口入,干净,才能不生虫病!”
老农将信将疑,但药是免费的,不拿白不拿。
他哆哆嗦嗦接过医工包好的三副药,被儿子搀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巷子口,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嗤笑出声。
“肚里生虫?嗤,唬谁呢?”
“就是,祖祖辈辈都喝生水,咋没见都生虫?这外来郎中,怕不是个骗子吧?”
“看着就不像正经郎中,连个香案都不供,能灵?”
议论声嗡嗡地传开。孙不语充耳不闻,坐回案后,示意医工继续。
来看病的多是穷苦人,咳嗽的,发热的,长疮流脓的。
孙不语一一看过,开方用药,言语不多,但每句都交代得清楚:忌口什么,怎么煎药,伤口怎么用清水洗。
第三天清晨,医馆刚卸了门板,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哽咽。
那老农来了。
不是被搀着,是被他老婆、儿子、闺女,一家四五口人,半架半抬着来的。